下午兩點五十,車停在陸家老宅門口。
冬日的陽光落在雕花鐵門上,冷得像一層薄霜。門衛認得沈聽瀾,見他下車,臉上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立刻低頭開門。
「沈先生。」
沈聽瀾點了下頭。
他今天穿著深灰色西裝,外面搭一件黑色長大衣,領口扣得整齊。手裡提著一個公文包,步子不急,鞋底踩過青石板路,聲音清清楚楚。
老宅里還是從前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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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修剪得一絲不亂,冬青樹被剪成規整的圓形,廊下掛著幾盞仿古燈。這裡講究規矩,也講究體面。每一塊磚,每一盞燈,都像在提醒進門的人,陸家不是普通人家。
沈聽瀾從前來這裡,會下意識放輕腳步。
今天沒有。
管家站在正廳門口等他,背挺得很直,語氣比電話里更謹慎。
「沈先生,老太太在會客廳。」
沈聽瀾把大衣遞給旁邊傭人。
傭人伸手接過,指尖碰到衣料時,動作頓了頓。
這件大衣不是陸家置辦的款式。
從前沈聽瀾來老宅,多半穿得溫和低調。淺色毛衣,薄呢外套,像怕自己的存在打擾到陸家的規矩。今天這身西裝鋒利,肩線利落,整個人像換了一張名片。
不再是陸家的「沈先生」。
像從某個舊殼裡走出來的人。
管家側身:「請。」
會客廳在一樓東側。
門半開著。
裡面已經坐了不少人。
陸老太太端坐主位,手杖立在椅邊,身上披著墨綠色披肩,頭髮梳得一絲不亂。她左手邊坐著陸家二房的夫人,右手邊是幾位旁支長輩。陸星眠不在,陸沉舟也不在。
這場談話,顯然不是家事閒聊。
更像審問。
沈聽瀾走進去。
會客廳的地毯很厚,吞掉了腳步聲。壁爐沒有點火,只擺著幾枝幹花。屋裡暖氣開得足,卻透著一股僵冷。
管家低聲道:「老太太,沈先生來了。」
陸老太太抬眼。
她的目光從沈聽瀾臉上掃到他手裡的公文包,又落到他空著的無名指上。
那一瞬,她的眉頭皺得更深。
「坐。」
沈聽瀾沒有立刻坐。
他站在廳中,微微頷首。
「老太太。」
這個稱呼讓屋裡安靜了一瞬。
從前他叫奶奶。
無論陸老太太臉色多難看,無論陸家旁支說話多刺,他都會規規矩矩喊一聲奶奶。像這樣客氣疏離的「老太太」,頭一次從他嘴裡出來。
陸老太太眼神沉了沉。
「你現在連稱呼也改了?」
沈聽瀾抬眼。
「離婚手續還沒辦完,稱呼上我可以注意分寸。」
「分寸?」
陸老太太冷笑一聲。
「沈聽瀾,你要是真懂分寸,就不會讓律師鬧到陸氏會議室。」
旁邊二房夫人捧著茶杯,輕輕吹了一下茶麵,語氣不輕不重。
「老太太說得對。公司那麼多人看著,傳出去多難聽。陸家這些年待你不薄,你何必把場面鬧得這麼僵。」
沈聽瀾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
二房夫人嘴角的笑僵了半分。
沈聽瀾這才在下首沙發坐下,公文包放在膝上。
「我先讓律師私下送過協議。」
陸老太太冷聲道:「你還敢提協議?」
沈聽瀾平靜道:「協議被陸沉舟撕了。」
會客廳里有人輕輕咳了一聲。
陸老太太臉色一沉。
「沉舟撕了,說明他不認可。你作為陸家的晚輩,就該回來好好談,而不是帶著律師去公司丟人。」
沈聽瀾沒有接這句。
他伸手將袖口撫平,動作很慢。
陸老太太看著他這副平靜模樣,臉上的冷意更重。
「沈聽瀾,你別忘了,當初是誰讓你進陸家的門。」
屋裡更安靜。
傭人端茶進來,托盤上的瓷杯輕輕碰了一下,發出細碎聲響。她趕緊低頭,把茶放在沈聽瀾面前。
沈聽瀾沒有喝。
陸老太太繼續道:「七年前,沈家已經不成氣候。你父親留下來的那些爛攤子,是陸家替你擋了不少風波。你嫁進陸家,這七年吃穿用度,哪一樣虧過你?」
她的聲音不高,卻壓得人透不過氣。
「你現在翅膀硬了,就想拍拍手走人?」
沈聽瀾抬起眼。
「我從沒否認陸家在某些事上幫過我。」
陸老太太冷哼:「算你還沒忘本。」
「所以協議里寫得很清楚。」
沈聽瀾語氣仍舊平穩。
「陸家給過的房子、車、基金收益,我都退。能折算的按市場價折算,不能立刻結清的,我給出還款計劃。」
陸家旁支里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二房夫人放下茶杯。
「聽瀾,話不能這麼說。夫妻之間哪有算得這麼清的?再說了,你這幾年不工作,陸家養著你也是事實。」
沈聽瀾看向她。
「我工作過。」
二房夫人一噎。
「你那個小工作室,怎麼能算真正的事業?」
「那照您的意思,只有進陸氏,才算事業?」
沈聽瀾聲音不重。
「替陸沉舟照顧家庭,替陸家照看星眠,替老太太安排家宴藥膳,也不算事?」
二房夫人的臉色變了。
她沒想到沈聽瀾會當眾頂回來。
從前這類話落在他身上,他只會低頭喝茶,最多笑一笑,不會讓任何人下不來台。
今天這份安靜裡帶了鋒。
不吵,卻割人。
陸老太太手杖在地毯上重重一頓。
「夠了。」
所有人立刻噤聲。
陸老太太盯著沈聽瀾。
「你做那些,本來就是一個伴侶該做的。」
沈聽瀾看著她。
「那陸沉舟該做什麼?」
這句話落下,會客廳像被抽走了空氣。
陸老太太的臉色徹底沉下去。
沈聽瀾沒有避開她的視線。
「我想聽聽老太太的規矩。」
他頓了頓。
「婚姻里,只要求我該做什麼,不要求陸沉舟該做什麼?」
二房夫人立刻道:「聽瀾,你怎麼跟老太太說話呢?」
沈聽瀾側過臉。
「我聲音不大。」
二房夫人嘴唇動了動,沒接上。
會客廳門外,兩個傭人站在走廊邊,手裡捧著換下來的茶具。她們不敢進去,只能壓低聲音。
「隱婚七年,陸家還敢談體面?」
「沈先生以前太給他們臉了。」
「老太太這次怕是踢到鐵板了。」
管家回頭掃了一眼。
兩個傭人立刻低頭,腳步很輕地退遠。
屋裡,陸老太太顯然也聽見了模糊聲音。
她的臉色比剛才更難看。
「沈聽瀾,你看看你現在成什麼樣子。」
沈聽瀾淡淡道:「我現在很清醒。」
陸老太太攥緊手杖。
沈聽瀾沉默了兩秒。
他看著這間會客廳。
七年裡,他坐過這裡很多次。
陸老太太過壽,他提前一周安排菜單,親手寫賓客座次。陸家旁支挑剔禮數,他一一改。陸沉舟缺席,他替他圓場,說公司忙。星眠鬧脾氣,他抱著孩子在偏廳哄到睡著,再回來向老太太賠不是。
那時他總覺得,低一次頭,家裡就能安穩一點。
可一個人低頭久了,旁人會忘記他原本也有脊骨。
沈聽瀾收回視線。
「老太太,陸家的門我會走。」
陸老太太眼皮一跳。
沈聽瀾繼續道:「但我走出去,不需要誰批准。」
二房夫人忍不住道:「話說得這麼硬,你真不怕沉舟生氣?」
沈聽瀾看她。
「他已經生過了。」
屋裡又靜了一下。
陸老太太冷聲開口:「你是因為林予白的事?」
沈聽瀾沒有回答。
陸老太太卻像抓到了由頭。
「男人在外面有幾個舊識,不算什麼大事。林予白和沉舟認識得早,星眠喜歡他,也只是孩子一時新鮮。你因為這些小事就鬧離婚,未免太不懂事。」
沈聽瀾看著她。
「如果只是舊識,陸老太太為什麼要替陸沉舟解釋?」
陸老太太臉色一僵。
沈聽瀾語氣沒有起伏。
「我今天來,不談林予白。」
陸老太太冷笑:「你倒大方。」
「不是大方。」
沈聽瀾將手放在公文包上。
「他不值得我談。」
這句話輕得像一片紙,卻落得很重。
旁支里有人低頭喝茶,遮住表情。
陸老太太的眼神變了。
她發現今天的沈聽瀾和過去完全不同。
過去他會委屈,會隱忍,會因為陸沉舟的名字而退讓。現在他連林予白都不放在眼裡,像把那段婚姻連同裡面的人,都從自己身上剝了出去。
陸老太太聲音冷下去。
「那你想談什麼?」
「離婚。」
沈聽瀾抬眼。
「撤回協議不可能。陸沉舟不簽,我會起訴。」
陸老太太猛地抬起手杖,杖尖重重敲在地毯上。
「你敢!」
沈聽瀾沒有動。
「我已經委託律師。」
陸老太太怒意浮上臉。
「沈聽瀾,陸家給了你七年安穩日子,你現在拿什麼態度跟我說話?」
沈聽瀾看著她,終於把這句話接了下來。
「安穩?」
他笑了一下,很淡。
「隱婚七年,也叫體面?」
滿廳安靜。
陸老太太的表情像被人當眾揭開一層遮羞布。
二房夫人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旁支長輩們紛紛垂下眼,沒人敢接話。
沈聽瀾的聲音不高,卻清楚得讓每個人都聽見。
「陸家從來沒有公開承認過我。」
「我不能出現在陸沉舟身邊,不能參加公開場合,不能對外說我是他的伴侶。」
「星眠叫我一聲爹地,第二天就被要求改口。」
他看著陸老太太。
「這樣的七年,您說是體面?」
陸老太太的嘴角繃緊。
沈聽瀾沒有繼續追問。
他只是坐在那裡,背很直,袖口扣得整齊。沒有紅眼眶,也沒有怨毒神色。
正因為這樣,才讓那幾句話更刺人。
陸老太太沉默許久,才緩緩開口。
「沈聽瀾。」
她的聲音沉得發冷。
「你別不識抬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