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聽瀾回到舊公寓時,已經過了晚上十一點。
電梯門打開,一股久無人住的冷清味撲面而來。
走廊燈年久失修,亮得不太穩。
他拖著一隻黑色行李箱,走到盡頭那扇門前。
鑰匙插進鎖孔時,轉動有些澀。
門開了。
屋裡一片黑。
沈聽瀾伸手開燈。
客廳亮起來。
灰塵在燈下浮動,像被驚醒的舊時光。
這套公寓不大。
一室一廳,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舊書桌。
桌上蓋著防塵布,布角有些發黃。
沙發上也蒙著白布。
冰箱空著。
廚房的鍋具收在柜子里,乾淨,卻帶著許久沒用過的冷。
沈聽瀾站在玄關。
他沒有立刻進去。
七年前,他就是從這裡搬進陸家別墅。
那時他帶走了衣服,書,幾份文件,還有一顆很不清醒的心。
他以為自己是去開始一段婚姻。
現在拖著行李箱回來,才發現那段路像繞了很大一圈。
終點還是自己。
他把行李箱推進門,關上門。
客廳安靜下來。
手機震了一下。
周硯發來消息。
「到家了?」
沈聽瀾回:「到了。」
周硯很快打電話過來。
「我在樓下。」
沈聽瀾看了一眼窗外。
樓下停著一輛黑色車。
車燈亮了一下。
他走到門口,打開門。
十分鐘後,周硯拎著兩個紙袋站在門外。
一袋是便利店買的熱粥和藥。
另一袋裝著厚厚一沓文件。
周硯進門後掃了一圈。
「你這房子還能住人?」
沈聽瀾接過紙袋。
「能。」
周硯彎腰把文件放到茶几上,伸手掀開沙發上的防塵布。
灰塵撲出來,他咳了一聲。
「七年沒住,連鬼來了都嫌冷。」
沈聽瀾把窗戶開了一條縫。
夜風灌進來,吹散屋裡的舊味。
周硯看著他的背影。
「陸沉舟找你了?」
「找了。」
「你接了?」
「沒有。」
「拉黑了?」
「嗯。」
周硯滿意地點頭。
「不錯,執行力比我想像中強。」
他說完,又看了一眼沈聽瀾的臉色。
「吃點東西。你現在這臉,去照鏡子能嚇退陸家三代。」
沈聽瀾坐到沙發邊。
紙碗裡的粥還熱著。
他拿起勺子,慢慢喝了一口。
味道很普通。
白粥里只有一點鹽。
可他不用想著陸沉舟能不能吃,不用記星眠換牙不能吃硬,不用顧及老太太嫌清淡。
他只需要讓自己吃下去。
周硯坐到對面,把那袋文件推過來。
「你讓我找的東西,我帶來了。」
沈聽瀾放下勺子。
周硯抽出第一份資料。
「這幾年國內投行圈變化不小,但你當年的人脈還在。你以前做過的幾個項目,我整理了回訪情況。」
他說得不快。
「還有幾家機構,知道你準備回來,都挺感興趣。」
沈聽瀾翻開文件。
紙張邊緣有些鋒利,划過指腹時帶來一點輕微刺感。
上面是熟悉的公司名字,項目結構,融資條款。
那些字曾經屬於他的生活。
結婚前,他在金融圈做得很好。
二十多歲拿下過幾個漂亮項目,業內不少人知道沈聽瀾這個名字。
後來陸沉舟說,陸家需要低調。
他說,隱婚期間不要讓外界過多關注。
沈聽瀾便退了出來,開了一個小工作室,做些不痛不癢的諮詢項目。
再後來,星眠進陸家。
他的時間被孩子、廚房、醫院、學校和陸家的規矩切割乾淨。
金融報表變成了食譜。
項目進度變成了星眠的體溫記錄。
西裝壓在衣櫃深處。
圍裙掛在廚房門後。
周硯看著他翻資料的手。
「怕不怕?」
沈聽瀾抬眼。
周硯說:「離開七年,回來肯定有人說閒話。陸家那邊也不會讓你好過。」
沈聽瀾低頭看文件。
「不怕。」
周硯挑眉。
「這麼硬?」
沈聽瀾淡聲道:「最難聽的話,我在陸家聽夠了。」
周硯噎了一下。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
「行。那我說正事。」
他又拿出一份名單。
「這些是你以前的舊人脈。有幾個我已經打過招呼。還有一個項目,新能源併購方向,規模不算大,但適合你重新露面。」
沈聽瀾看著名單上的名字。
有幾個已經很久沒聯繫。
可他記得每個人的偏好,談判風格,過往項目。
那些東西沒有消失。
只是被他壓在陸家那層身份下面。
周硯說:「你不用急著一口吃成胖子。先恢復狀態,再談項目。」
沈聽瀾合上文件。
「我明天去見人。」
周硯愣住。
「明天?」
「嗯。」
「你剛從陸家那爛攤子裡出來,不能休兩天?」
沈聽瀾抬眼看他。
「休了七年。」
周硯一時沒接上。
過了幾秒,他笑了一聲。
「這話要是讓陸沉舟聽見,胃病能再犯一輪。」
沈聽瀾沒有笑。
他把文件整理好,放在茶几右側。
「離婚訴訟材料呢?」
周硯從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
「這裡。」
他語氣正了些。
「我讓團隊整理了財產清單,婚前協議,還有你主動放棄撫養權的說明。陸沉舟不簽,我們就走訴訟。」
沈聽瀾點頭。
周硯看著他。
「星眠那邊,你真的不改主意?」
沈聽瀾的手停了一下。
屋裡很安靜。
窗外有車駛過,輪胎碾過地面,聲音很快遠去。
沈聽瀾把文件放平。
「不改。」
周硯嘆了口氣。
「你不是不疼他。」
沈聽瀾垂眼。
「疼過。」
周硯聽懂了。
疼過,不代表還要繼續把自己交出去。
陸星眠有父親,有陸家,有想叫的新爸爸。
沈聽瀾不能靠過去那三年的心血,把孩子強留在自己身邊。
更不能再讓孩子成為陸沉舟拿捏他的理由。
周硯沒再勸。
他起身走向臥室門口。
「你衣服呢?」
「箱子裡。」
周硯拉開行李箱看了一眼。
裡面疊著幾套日常衣服,還有兩套西裝。
其中一套深灰色西裝被防塵袋包著。
周硯拎起來。
「這套還在?」
沈聽瀾看過去。
那是他結婚前最常穿的一套。
剪裁很利落,布料垂感很好。
陸沉舟不喜歡他穿得太鋒利。
他說沈聽瀾穿這種西裝,像隨時準備上談判桌。
後來這套衣服就被收了起來。
沈聽瀾走過去,接過防塵袋。
「明天穿。」
周硯看著他。
「你確定?」
沈聽瀾拆開防塵袋。
西裝在燈下展開,深色布料沒有過時。
他把衣服掛到衣架上。
「確定。」
第二天清晨,陽光從窗簾縫裡落進來。
沈聽瀾起得很早。
他洗了澡,吹乾頭髮,把襯衫扣到最上面一顆。
鏡子裡的人臉色仍舊偏白,但眉眼乾淨,肩背挺直。
他拿起那套深灰色西裝穿上。
袖口落在腕骨處,剛好蓋住前一天被陸沉舟抓出的淺痕。
領帶收緊時,鏡子裡的人慢慢變得陌生。
不是陸家廚房裡低頭調粥的人。
也不是餐桌邊替人布菜的人。
更不是總統套房門外提著蛋糕的那個笑話。
沈聽瀾看著鏡子。
他伸手理了理領口。
手機響起來。
屏幕上顯示一串座機號碼。
陸家老宅。
沈聽瀾看了一會兒,接起。
電話那頭傳來管家的聲音。
「沈先生,老太太請您今天回老宅一趟。」
沈聽瀾沒有說話。
管家繼續道:「老太太說,關於離婚協議,您需要當面給陸家一個解釋。」
沈聽瀾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什麼時候?」
管家似乎沒想到他會答應得這麼快。
「下午三點。」
「好。」
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
「沈先生,老太太今日心情不太好。您……最好別再讓她生氣。」
沈聽瀾抬手,把袖扣扣上。
金屬扣發出很輕一聲。
「我不是去哄她的。」
管家那邊沒了聲音。
沈聽瀾掛斷電話。
周硯的消息緊跟著進來。
「陸家找你了?」
沈聽瀾回:「下午去老宅。」
周硯直接打來電話。
「你瘋了?陸老太太那張嘴,能把死人說活,把活人說得想死。你一個人去?」
「嗯。」
「我陪你。」
「不用。」
周硯急了。
「沈聽瀾,陸家那群人最會拿規矩壓人。你過去,他們要是逼你低頭呢?」
沈聽瀾拿起茶几上的文件,放進公文包。
「低不了。」
周硯沉默一秒。
「你這狀態,我還真有點不習慣。」
沈聽瀾淡淡道:「習慣一下。」
周硯笑罵一聲。
「行,沈先生回來了。」
沈聽瀾掛斷電話。
公寓樓下,清晨的風有點冷。
他走出單元門時,正好有兩個鄰居從旁邊經過。
其中一個看見他,愣了一下。
「這不是沈先生嗎?好多年沒見了。」
另一個壓低聲音。
「他穿西裝的樣子,根本不像陸家說的廢物。」
前一個人忙拽她。
「別亂說。」
那人還是忍不住看了沈聽瀾一眼。
「他不是離開陸家活不了,是陸家耽誤了他。」
沈聽瀾聽見了。
他沒有回頭。
車停在路邊。
司機替他打開車門。
他坐進去,把公文包放在膝上。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陸沉舟的號碼再次打進來。
沈聽瀾看著那個名字。
幾秒後,電話自動斷掉。
他沒接。
車子駛入主路。
陽光照在擋風玻璃上,亮得有些刺眼。
沈聽瀾抬手擋了一下。
司機從後視鏡里問:「沈先生,去哪?」
沈聽瀾收回手。
「陸家老宅。」
司機點頭。
車子向前駛去。
手機又震了一下。
周硯發來最後一條消息。
「老太太還想訓你?怕是訓不動了。」
沈聽瀾看完,按滅屏幕。
車窗外,城市一點點甦醒。
他坐在后座,西裝筆挺,神色平靜。
陸家的門,他會再進一次。
這一次,不是回家。
是去把話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