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最終沒有吃完。
陸沉舟只吞了兩片藥,便起身離開餐廳。
陸老太太坐在主位上,臉色難看。
「沉舟。」
陸沉舟停在門口。
陸老太太拄著手杖,聲音壓得很冷。
「沈聽瀾那邊,你儘快處理。陸家不可能讓他這麼鬧下去。」
陸沉舟側過臉。
「我說了,我會處理。」
「你最好真的會。」
陸老太太看著他。
「他這次敢遞離婚協議,下次就敢把陸家的事鬧到外面。你別忘了,你們的婚姻一直沒公開。真鬧大了,丟人的不是他一個。」
陸沉舟眉心微動。
「奶奶。」
陸老太太冷聲道:「我說錯了?」
她抬手讓傭人扶自己起身。
「沈聽瀾在陸家七年,吃穿用度哪一樣虧過他?他如今擺出這副受委屈的樣子給誰看?」
陸沉舟沒有說話。
胃裡藥效還沒起來,疼意一陣陣翻。
陸老太太繼續道:「這種人不能慣。你冷他幾天,他自己會回來。」
陸沉舟抿緊唇。
「他不會。」
這句話說出口,餐廳門口的人都愣了一下。
陸老太太眼神沉下去。
「你說什麼?」
陸沉舟收回視線。
「我回別墅。」
他沒有再解釋,轉身往外走。
顧衡跟在身後,替他打開車門。
夜色濃重。
老宅院子裡的燈一盞盞亮著,規整,明亮,像陸家一貫講究的體面。
陸沉舟坐進車裡。
胃部的疼壓得他呼吸發沉。
顧衡從副駕駛回頭。
「陸總,要不要去醫院?」
「不用。」
「那回別墅?」
陸沉舟閉了閉眼。
「回去。」
車子駛出老宅。
一路上,陸沉舟都沒有開口。
城市燈光從車窗上滑過,他的臉一半隱在暗處。
顧衡看著後視鏡,幾次想說話,又咽回去。
陸沉舟今晚的狀態不對。
不是後悔。
還沒到那一步。
更像一個習慣了所有東西都在手邊的人,伸手時忽然摸了空。
空得讓他煩躁。
車子停在陸家別墅門口時,已經快十點。
別墅里沒開主燈。
只剩玄關一盞壁燈亮著。
那點光很冷,落在大理石地面上,顯得整棟房子空蕩蕩的。
陸沉舟下車,抬頭看了一眼二樓。
主臥方向黑著。
書房也黑著。
往常他這個時間回來,客廳總會有一盞落地燈亮著。
燈光不會太刺眼,剛好照亮玄關到樓梯的路。
沈聽瀾有時坐在沙發上看文件,有時靠在廚房門邊等粥。
他不問陸沉舟去了哪裡。
只會說一句,回來了。
今晚客廳空著。
茶几上沒有溫水。
沙發上沒有披毯。
玄關處也沒人接他的外套。
傭人從側門出來。
「先生回來了。」
陸沉舟把外套遞過去。
「家裡人呢?」
「老太太在老宅,小少爺今晚也留在老宅。林先生那邊……」
傭人停了一下。
陸沉舟看向她。
傭人立刻低頭。
「林先生不在別墅。」
陸沉舟換鞋的動作停了停。
「沈聽瀾呢?」
傭人臉色變得更拘謹。
「沈先生……沒回來。」
陸沉舟站直。
「多久了?」
傭人看了他一眼。
「大概從您去倫敦那晚之後。」
陸沉舟的臉色沉下來。
「你們沒人告訴我?」
傭人低頭。
「先生,沈先生以前也會去工作室住一兩晚。再說,您那幾天在國外,後來又一直在公司。」
這話說得小心。
可事實擺在那裡。
沈聽瀾不回來,別墅里沒有人覺得需要第一時間通知陸沉舟。
因為過去這個家裡,沈聽瀾的存在太安靜。
安靜到他離開,也像一盞燈被悄悄關掉。
陸沉舟走進客廳。
腳步聲在空蕩的空間裡迴響。
他掃了一眼茶几。
藥箱不在。
「胃藥。」
傭人馬上說:「我去拿。」
陸沉舟抬手止住。
「不用。」
他往廚房走。
胃疼時,他習慣先喝點熱粥。
這幾年只要他晚歸,廚房保溫鍋里大多有東西。
白粥,山藥粥,南瓜小米粥。
沈聽瀾做得清淡,陸沉舟嘴上嫌過寡淡,卻每次都能喝完半碗。
廚房門推開。
裡面漆黑一片。
陸沉舟打開燈。
冷白燈光亮起。
料理台乾淨得沒有一點菸火氣。
灶台擦得發亮。
鍋是冷的。
保溫鍋空著,插頭拔了。
冰箱上沒有便簽。
垃圾桶里只有傭人白天丟掉的菜葉。
陸沉舟站在廚房中央。
那陣空落變得更明顯。
他拉開櫥櫃。
碗碟整齊碼著。
又拉開抽屜。
湯勺,量杯,密封袋,一樣不少。
唯獨常用的那隻深藍色圍裙不見了。
那是沈聽瀾的。
陸沉舟記得,那圍裙是星眠剛來陸家時弄髒的,沈聽瀾沒有扔,洗乾淨後一直用。
圍裙邊緣有一點褪色。
胸前口袋裡常放著一支筆,用來記星眠吃藥的時間。
「圍裙呢?」
傭人站在門口,小聲回答:「沈先生搬走那天收拾過廚房。」
陸沉舟轉頭。
「搬走?」
傭人被他的眼神嚇了一跳。
「先生,我也是後來才聽廚房阿姨說的。沈先生只拿了幾樣自己的東西,別的都沒動。」
陸沉舟的聲音更沉。
「圍裙呢?」
傭人咽了咽喉嚨。
「扔了。」
廚房裡的燈光冷得刺眼。
陸沉舟的手指搭在抽屜邊緣,指節漸漸泛白。
傭人低著頭補充。
「沈先生說,髒了,不要了。」
陸沉舟的眼神頓住。
髒了。
不要了。
這四個字像極了沈聽瀾在倫敦門外看見那攤蛋糕後,會說出口的話。
陸沉舟合上抽屜。
力氣有點重。
抽屜發出一聲悶響。
傭人肩膀一抖。
「先生,要不要我現在給您煮粥?」
陸沉舟看著空蕩蕩的廚房。
「你會?」
傭人臉色為難。
「會一點。」
「沈聽瀾以前怎麼做?」
傭人沉默了。
她確實見過沈聽瀾做很多次。
可他放多少米,水溫多少,什麼時候轉小火,什麼時候加一點鹼讓粥更綿,沒人真正記過。
他們只負責端上桌。
陸沉舟看懂了她的沉默。
他忽然覺得這棟別墅比老宅還冷。
「算了。」
他轉身離開廚房。
客廳里,陸老太太的電話打了過來。
陸沉舟接起。
「奶奶。」
陸老太太的聲音帶著不滿。
「你回別墅了?」
「嗯。」
「沈聽瀾在不在?」
「不在。」
電話那頭哼了一聲。
「我就知道。他這是故意躲著你,等你低頭找他。」
陸沉舟看著客廳那盞孤零零的壁燈。
「他搬走了。」
陸老太太頓了一下。
「搬走?」
「嗯。」
「搬去哪了?」
陸沉舟沒答。
他也不知道。
顧衡還沒查到。
或者說,沈聽瀾這次走得很乾淨,乾淨到連他派人查,都顯得難看。
陸老太太冷聲道:「搬走又怎麼樣?他在外面能撐幾天?沈家現在不成氣候,他那工作室靠什麼活?」
陸沉舟的胃又抽了一下。
他按住腹部,坐到沙發上。
陸老太太還在說:「你別去哄他。讓他自己想明白。陸家給他七年安穩日子,他真以為離了陸家還能過得比現在好?」
陸沉舟沒有回話。
陸老太太語氣更硬。
「明天我讓人給他打電話。讓他回老宅解釋清楚。離婚協議必須撤回。」
陸沉舟閉了閉眼。
「他不會聽。」
「他敢不聽?」
陸老太太的手杖聲從電話那頭傳來。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你放心,他遲早會回來。」
陸沉舟看著黑掉一半的客廳。
燈沒有人留。
粥沒有人煮。
藥沒有人備。
門口也沒人等。
他想說些什麼,喉嚨卻堵住。
電話掛斷後,客廳更安靜。
陸沉舟拿起手機,點開沈聽瀾的號碼。
他盯著那三個字。
沈聽瀾。
過去這個名字在手機里太普通。
普通到他從不會多看。
現在卻像一道鎖住的門。
他撥了出去。
聽筒里傳來冰冷的提示音。
「對不起,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
陸沉舟掛斷。
再撥。
提示音照舊。
他點開微信。
消息框裡,最後一條還是很久以前沈聽瀾發來的。
「今晚回家吃飯嗎?」
他當時沒回。
那天林予白在國外發來演出邀請,他臨時飛了過去。
沈聽瀾後來也沒追問。
陸沉舟手指停在輸入框。
刪掉。
又輸入。
最後只發過去兩個字。
「在哪。」
消息發出的一瞬間,屏幕上跳出提示。
對方開啟了朋友驗證。
陸沉舟盯著那行字。
客廳燈光落在他臉上,照出罕見的僵硬。
傭人站在不遠處,沒敢出聲。
顧衡從門外進來,手裡拿著剛查到的幾條信息。
他看見陸沉舟的表情,腳步停住。
「陸總。」
陸沉舟抬眼。
顧衡聲音放低。
「沈先生的工作室那邊沒人。他名下那套舊公寓,今晚有水電使用記錄。」
陸沉舟握著手機。
「地址。」
顧衡報了一串地址。
那套公寓是沈聽瀾婚前買的。
離陸氏不遠,面積不大,七年前住過一陣。
後來結婚,他搬進陸家別墅,那套房子就一直空著。
陸沉舟站起身。
傭人連忙問:「先生,您要出去嗎?」
陸沉舟往玄關走。
胃疼讓他的臉色更白,步子卻很快。
顧衡跟上去。
「陸總,現在過去不太合適。沈先生已經明確表示由律師處理。」
陸沉舟停住。
他看向顧衡。
顧衡硬著頭皮說:「您今晚在老宅和別墅已經很累,身體也不舒服。」
陸沉舟的目光冷下來。
「你也覺得我不該去?」
顧衡沒有退。
「我覺得沈先生不會開門。」
這句話比勸阻更直接。
陸沉舟的手搭在門把上。
玄關燈映著他的側臉。
他沉默很久,最終沒有把門打開。
外面風聲掠過門縫。
別墅里空得厲害。
陸沉舟鬆開門把。
「備車。」
顧衡一愣。
陸沉舟聲音低啞。
「去醫院。」
顧衡立刻點頭。
「是。」
傭人快步去拿外套。
陸沉舟走出門時,回頭看了一眼客廳。
玄關那盞壁燈還亮著。
可它不是為他留的。
只是傭人忘了關。
樓上樓下,一片漆黑。
兩個傭人站在廚房門口,小聲說話。
「沈先生一走,陸總才知道什麼叫沒人管。」
另一個嘆了口氣。
「不是胃疼,是報應疼。」
年輕女傭看向那盞冷清的壁燈。
「燈滅了,人也回不來了。」
陸沉舟的腳步停了一下。
他沒回頭。
門在身後合上。
別墅的燈光被關在裡面。
夜風撲上來,冷得他胃裡又是一陣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