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舟回到陸家老宅時,天已經黑透。
車燈掃過雕花鐵門,門口的梧桐樹影被拉長,落在濕冷的石板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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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燈火通明。
正廳里傳來瓷器碰撞的輕響,傭人們進進出出,步子壓得很輕。
顧衡把車停穩,回頭看了一眼后座。
陸沉舟坐在陰影里,手機扣在掌心,臉色比窗外的夜還沉。
「陸總,到了。」
陸沉舟沒有立刻動。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通話記錄里,林予白的名字還在最上面。
再往下,是沈聽瀾。
那一串號碼撥過去,永遠只有無法接通。
顧衡沒有催。
過了幾秒,陸沉舟推開車門,下了車。
冷風吹過來,他攏了攏西裝外套,眉心壓得很低。
老宅門口的傭人迎上來。
「先生回來了。」
陸沉舟往裡走,聲音很淡:「星眠呢?」
「小少爺在老太太房裡,剛吃了點點心。」
傭人說完,頓了一下。
「老太太等您用晚飯。」
陸沉舟沒有應聲。
他走進餐廳。
長桌上已經擺好了晚餐。
水晶吊燈垂在頭頂,光線明亮,卻照得桌上的菜色格外陌生。
紅燒獅子頭,油燜大蝦,蟹粉豆腐,老宅廚子最拿手的幾道菜擺滿半張桌。
陸沉舟停在門口。
他看了一眼自己慣坐的位置。
銀質餐具擺得端正,餐巾折成規整的花。
旁邊空著。
往常這個時候,那裡會放著一杯溫水。
水溫不燙,剛好入口。
玻璃杯下面會壓一張薄薄的胃藥說明,藥片提前分好,裝在白色小盒子裡。
今天只有一隻空杯。
杯壁冰涼。
陸沉舟的目光在桌面上停了幾秒。
陸老太太從偏廳出來,身上披著深紫色羊絨披肩,頭髮梳得一絲不亂。
她拄著手杖,慢慢走到主位。
「回來了?」
陸沉舟拉開椅子坐下。
「嗯。」
陸老太太看見他臉色,眉頭皺了皺。
「公司又忙到現在?飯也不知道按時吃。」
陸沉舟沒說話。
傭人上前替他盛湯。
湯碗放到他面前時,他掃了一眼。
雞湯。
油花浮在湯麵上,香氣濃重。
陸沉舟胃裡忽然一陣悶脹。
他抬手按了一下胃部,聲音低了些。
「換一碗清湯。」
傭人愣住。
「先生,今晚廚房燉的是老母雞湯,老太太說您最近辛苦,特意讓人熬的。」
陸老太太聽見這話,臉色不太好。
「雞湯怎麼了?以前你回來吃飯,不也喝?」
陸沉舟看著那碗湯。
以前他確實喝。
可那碗湯端到他面前前,沈聽瀾總會先讓廚房撇掉浮油,再加一小撮鹽,溫在小盅里。
他胃不好,吃不了太油。
這件事,老宅很多人都知道。
可真正記住的人,似乎只有沈聽瀾。
陸沉舟把湯勺放下。
瓷勺碰到碗沿,發出清脆一聲。
「算了。」
陸老太太看他一眼,語氣裡帶了不滿。
「你這脾氣,倒是越來越難伺候。」
陸沉舟抬眼。
陸老太太繼續說:「沈聽瀾呢?他今天怎麼沒回來?」
餐廳里安靜下來。
幾個傭人端菜的手都慢了一點。
陸沉舟的臉色沉了沉。
「他有事。」
陸老太太冷哼一聲。
「有什麼事比陸家家宴重要?」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點菜,又放下。
「我早就說過,沈聽瀾這些年被你慣壞了。隱婚是陸家的安排,他既然進了陸家的門,就該懂規矩。」
陸沉舟沒有接話。
陸老太太看向旁邊傭人。
「打電話給他,讓他馬上回來。」
傭人臉色為難。
「老太太,沈先生的電話……」
陸老太太皺眉。
「電話怎麼了?」
傭人低下頭。
「之前聯繫過,沒人接。」
陸老太太把筷子放重了些。
「一個晚輩,還敢不接老宅電話?」
陸沉舟的指腹輕輕摩挲著杯沿。
杯子裡的水已經涼了。
他端起來喝了一口,冷水滑進胃裡,立刻激起一陣細密的疼。
他眉心一壓。
陸老太太沒注意到他的反應,只顧著往下說。
「離婚協議的事,我聽說了。」
她的聲音沉下來。
「他鬧到公司去,成什麼樣子?陸家的臉都讓他丟盡了。」
陸沉舟的手停住。
顧衡站在餐廳門口,聽見這句,眼皮動了一下。
陸老太太看著陸沉舟。
「你也別由著他胡來。沈家現在算什麼?當初要不是陸家給他這個位置,他能有今天?」
陸沉舟放下水杯。
「奶奶。」
陸老太太抬眼。
陸沉舟聲音不高。
「這件事我會處理。」
「你處理?」
陸老太太冷笑。
「你處理到他帶律師上門?處理到陸氏會議室讓人看笑話?」
她說話時,餐廳里的傭人全都低著頭。
陸家規矩多。
主人說話時,下人不能插嘴。
可這一次,空氣里那點壓抑的沉默,藏不住。
過去沈聽瀾在時,這張餐桌從來不這樣。
他會提前問老太太想吃什麼,問星眠今天在學校有沒有鬧肚子,再吩咐廚房把陸沉舟那份單獨備出來。
他很少坐到主桌上。
大多時候,他在廚房和餐廳之間來回走。
陸老太太嫌他不夠大方,他便少說話。
陸沉舟嫌他管得多,他便把東西都提前安排好。
誰也沒認真看過他怎麼忙。
只知道飯菜準時,藥準時,燈準時,人也準時。
現在人不在了。
所有準時的東西,都開始亂。
陸星眠從偏廳跑進來。
他穿著小西裝,手裡拿著一隻遙控小車。
「父親!」
陸沉舟抬眼。
「過來吃飯。」
陸星眠跑到他身邊,拉住他的袖子。
「林叔叔呢?他不來嗎?」
餐桌上氣氛僵了一下。
陸老太太的眼神立刻變了。
「什麼林叔叔?」
陸星眠眨了眨眼。
「林予白叔叔呀,他說改天帶我去看演出。」
陸老太太看向陸沉舟。
陸沉舟臉色不動。
「星眠,坐下。」
陸星眠有點不情願地坐到椅子上。
傭人替他盛飯。
小孩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撇了撇嘴。
「怎麼沒有蝦仁蒸蛋?」
傭人解釋:「小少爺,今天老太太吩咐廚房做了蟹粉豆腐。」
「我不想吃這個。」
陸星眠把筷子放下。
「沈聽瀾以前都會給我做蝦仁蒸蛋。」
這句話落下,餐廳里又靜了。
陸老太太皺眉。
「你叫他什麼?」
陸星眠低頭玩遙控車,隨口說:「沈聽瀾啊。」
陸老太太臉色不悅。
「沒規矩。再怎麼樣,他也照顧過你幾年。」
陸星眠小聲嘟囔。
「他又不讓我吃糖,還逼我練琴。」
陸老太太沒再說話。
她對沈聽瀾不滿是一回事。
陸星眠直呼其名,又是另一回事。
陸家講規矩。
可他們給沈聽瀾的規矩,從來只有約束。
尊重二字,沒人教過星眠。
陸沉舟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看著陸星眠。
「以後不要這樣叫。」
陸星眠愣了一下。
「那叫什麼?」
陸沉舟喉嚨發緊。
爹地兩個字到了嘴邊,卻沒能說出來。
他記得,星眠剛來陸家那年,夜裡做噩夢,哭著抱住沈聽瀾的脖子,含含糊糊叫了一聲爹地。
沈聽瀾當時抱著孩子,眼眶紅得厲害。
第二天,他卻讓沈聽瀾改口。
他說,外面聽見不好。
沈聽瀾那時低頭給星眠繫鞋帶,只說了一句好。
陸沉舟的指節微微收緊。
「叫沈叔叔。」
他說完,自己也覺得這三個字刺耳。
陸星眠沒察覺。
「哦。」
他又抬頭看向傭人。
「那蝦仁蒸蛋呢?」
傭人有些為難。
「廚房現在做,要等一會兒。」
陸星眠立刻不高興。
「以前沈叔叔很快就能做。」
陸老太太的臉色更沉。
「他一個成年人,會做點飯有什麼稀奇?陸家請不起廚子嗎?」
傭人低頭不語。
站在旁邊的一個年輕女傭手指攥了攥圍裙邊。
她進陸家兩年,見過沈聽瀾太多次凌晨還在廚房。
陸沉舟應酬回來胃疼,沈聽瀾會披著外套下來煮粥。
陸星眠半夜餓了,沈聽瀾會開一盞小燈,怕驚動老太太,連鍋蓋都輕輕放。
這些事沒人誇過。
現在少了,才有人問怎麼沒有。
陸沉舟胃裡那陣疼又翻上來。
他放下筷子。
「胃藥在哪?」
傭人馬上去旁邊柜子翻。
抽屜拉開的聲音響了幾次。
藥盒碰撞,塑膠袋窸窣。
陸沉舟眉心越皺越緊。
往常胃藥不會放在那裡。
它會在他右手邊,白色小盒子,旁邊放一杯溫水。
傭人終於拿著一瓶藥過來。
「先生,是這個嗎?」
陸沉舟看了一眼。
不是他常吃的那種。
「換。」
傭人臉色一白。
「先生,沈先生之前備的那盒好像用完了,新藥還沒拆出來。」
陸老太太不耐煩。
「胃藥還分這麼多?有藥就吃。」
陸沉舟抬手按住胃部。
疼意沿著肋下往上竄。
他臉色發白,卻不肯在餐桌上露出狼狽。
「熱水。」
傭人立刻去倒。
可端來的水太燙。
陸沉舟碰了一下杯壁,直接放下。
「涼一點。」
傭人急得手忙腳亂。
陸老太太看不下去。
「一個個笨手笨腳的。」
餐廳里亂了起來。
有人去廚房調水,有人翻藥箱,有人問要不要叫醫生。
陸沉舟坐在主位旁,耳邊一陣嗡鳴。
他的胃越來越疼。
疼得他下意識皺眉,嗓音壓低。
「聽瀾。」
兩個字落下。
所有動作都停了。
水晶燈的光照在長桌上。
杯盞明亮,菜色豐盛。
可那個每次聽見他喊就會走過來的人,不在。
傭人端著水杯站在原地,眼神有些慌。
陸老太太也停住。
陸星眠抬頭看著他。
陸沉舟的手還按在胃上。
他自己像是也沒反應過來,剛才那兩個字已經脫口而出。
餐廳里安靜得只剩鐘擺聲。
年輕女傭低下頭,小聲說:「先生,沈先生已經很久沒回來了。」
陸沉舟抬眼看她。
女傭聲音更低。
「從倫敦之後,就沒回來過。」
陸沉舟的表情僵住。
他看向桌面。
空杯,錯藥,油湯。
還有陸星眠面前那隻沒等來的蝦仁蒸蛋。
一切都擺在那裡。
清清楚楚地告訴他。
沈聽瀾真的不在了。
餐廳外,兩個傭人端著備用餐具,站在門邊沒敢進去。
其中一個壓低聲音。
「沈先生不在,陸家連一頓飯都不對味了。」
另一個看了眼餐廳里臉色蒼白的陸沉舟。
「以前沒人謝他,現在都開始不習慣了。」
年輕些的傭人把托盤抱緊。
「陸總喊得出口,可人已經不等了。」
陸沉舟聽見了。
他沒有發火。
只是盯著那杯終於兌好的溫水。
水面輕輕晃了一下。
像某種早就失衡的東西,再也扶不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