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聲在停車場裡響到第三遍。
陸沉舟仍舊沒接。
沈聽瀾已經坐回車裡,車窗半降,側臉被車內昏暗的光切出冷淡的輪廓。
他沒有催。
也沒有走。
像一個旁觀者,看著陸沉舟在同一道選擇題前停住。
陸沉舟捏著手機,屏幕上的名字持續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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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予白。
那三個字曾經橫在他和沈聽瀾之間許多年。
沈聽瀾不提,陸沉舟也不解釋。
於是它就成了一根刺。
埋得深,碰到時才會流血。
顧衡站在旁邊,嘴唇動了動。
「陸總,要不先……」
陸沉舟掃了他一眼。
顧衡閉嘴。
手機鈴聲終於停了。
停車場恢復安靜。
陸沉舟抬眼看向車裡的沈聽瀾。
「我沒接。」
沈聽瀾看著他。
那一刻,他幾乎能明白陸沉舟這句話的意思。
像在證明。
像在讓步。
像在說,你看,這次我沒有選他。
可遲來的克制,並不能把過去那些夜晚補回來。
沈聽瀾語氣很淡。
「嗯。」
一個字。
沒有誇獎,沒有動容,也沒有給陸沉舟繼續說下去的台階。
陸沉舟臉色僵了一下。
他還沒開口,手機又響了。
這次不是普通來電。
屏幕上跳出視頻邀請。
林予白的名字下方,亮著一行小字。
微信視頻。
陸沉舟眉心皺得更緊。
沈聽瀾眼底沒有任何波動。
顧衡卻覺得頭皮發麻。
這種時候,林予白的電話像一把鈍刀,不鋒利,卻一次次割在最不該割的位置。
陸沉舟按了拒接。
不到兩秒,一條語音消息彈了出來。
緊接著又是一條。
再一條。
陸沉舟低頭看著屏幕,沒有點開。
可微信界面上那幾行文字預覽已經露出來。
沉舟,你在忙嗎?
我一個人在酒店有點害怕。
星眠剛才說夢話,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陸沉舟的臉色微沉。
沈聽瀾看見了。
他坐在車裡,指尖輕輕搭著膝蓋,沒有一絲要阻止的意思。
陸沉舟開口:「我讓人送他回酒店,是因為……」
沈聽瀾打斷他。
「你不用跟我解釋。」
陸沉舟眼底浮起躁意。
「沈聽瀾,你能不能別總這樣?」
沈聽瀾看向他。
「哪樣?」
陸沉舟壓著聲音:「一句話不給我說完,就把事情定死。」
沈聽瀾平靜道:「我給過你很多次說完的機會。」
陸沉舟沉默。
沈聽瀾的語氣沒有起伏。
「你沒說。」
顧衡站在旁邊,不敢抬頭。
他忽然想起過去很多場景。
沈聽瀾站在陸沉舟辦公室門口,手裡拿著保溫杯,秘書說陸總在忙。
沈聽瀾點頭,說那我等一會兒。
一會兒變成一小時,兩小時。
最後陸沉舟從會議室出來,接了林予白的電話,徑直走進電梯。
沈聽瀾站在原地,手裡的保溫杯還冒著熱氣。
那些細節從前沒人留意。
現在回頭看,每一個都像壓垮人的小石頭。
陸沉舟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語音消息自動轉成文字。
沉舟,我真的害怕,你能不能回來一趟?
星眠一直喊父親,我哄不好他。
這一次,陸沉舟的手指動了。
沈聽瀾看見了。
他沒有移開視線。
陸沉舟抬眼,像是察覺到他的目光,聲音低了一些。
「星眠在酒店。」
沈聽瀾說:「我聽見了。」
陸沉舟皺眉。
「他還小。」
沈聽瀾點頭。
「嗯。」
陸沉舟看著他這種冷淡的回應,胸口堵得厲害。
「你養了他三年。」
「是。」
「他現在害怕,你連問都不問一句?」
沈聽瀾看了他一會兒。
這句話,比剛才那些更冷。
陸沉舟把星眠推到他面前,像推一枚籌碼。
過去這枚籌碼永遠有效。
只要星眠咳嗽一聲,沈聽瀾就會放下所有事趕回去。
星眠鬧脾氣不吃飯,他會換著花樣做清淡的小菜。
星眠晚上發燒,他會在床邊守到天亮。
可倫敦那扇門後,小孩撲進林予白懷裡,喊的是爸爸。
陸沉舟在場。
他沒有糾正。
沈聽瀾收回視線。
「陸總,孩子有父親。」
陸沉舟臉色一沉。
「你非要跟一個孩子計較?」
沈聽瀾沒有怒。
他只是把車窗又降下一點,讓兩人的視線不被玻璃隔住。
「我說過,我不跟他計較。」
「那你現在算什麼?」
「我在退出。」
沈聽瀾聲音很輕,「他不需要我。」
陸沉舟被這句話刺了一下。
「誰說他不需要?」
沈聽瀾看著他。
「他自己說的。」
陸沉舟的表情僵住。
倫敦酒店的門縫,半掩的光,孩子清脆的笑聲,林予白溫柔的勸阻,全都在這一句話里被拉了回來。
陸沉舟想說孩子童言無忌。
可沈聽瀾已經不想聽了。
他的手機又響。
這次陸沉舟終於接了。
他沒有按免提,可停車場太靜,電話那頭的聲音依舊漏出一點。
林予白的聲音帶著哭腔。
「沉舟,你終於接了。」
「我真的不知道怎麼辦。」
「星眠剛剛醒了一次,說房間裡黑,非要找你。」
「我一個人有點怕。」
陸沉舟的聲音本能放低。
「別哭。」
兩個字出口,沈聽瀾垂下眼。
這不是第一次。
陸沉舟對很多人都冷,唯獨對林予白會放軟聲音。
那種軟,不需要刻意。
像一個習慣。
林予白在電話里吸了吸鼻子。
「我是不是又給你添麻煩了?」
「沒有。」
陸沉舟說完,抬眼看向沈聽瀾。
像是意識到什麼,他停了一下。
「我讓顧衡過去。」
林予白那邊沉默了幾秒。
聲音更輕。
「沉舟,我知道你忙。」
「可我剛回國,很多事都不熟悉。」
「星眠也一直喊你。」
「你能不能只來一下?」
「我不會耽誤你太久。」
陸沉舟沒有立刻回答。
他握著手機,目光落在沈聽瀾臉上。
沈聽瀾抬眼看他。
那雙眼睛裡沒有催促,也沒有憤怒。
只剩清醒。
陸沉舟喉結滾動。
「我……」
沈聽瀾在他開口前,推開車門。
陸沉舟猛地看他。
「你去哪?」
沈聽瀾下車,站在他面前。
「陸總,你不用為難。」
陸沉舟眼神發緊。
沈聽瀾說:「你一直都是這樣選的。」
電話那頭,林予白似乎聽見了這邊的聲音。
「沉舟?」
陸沉舟握緊手機。
「沈聽瀾,你站住。」
沈聽瀾沒有停。
他繞過車尾,走向另一側。
司機立刻下車,替他打開車門。
陸沉舟往前一步。
顧衡趕緊擋了一下。
「陸總。」
陸沉舟冷冷看他。
顧衡聲音很低。
「別追了。」
這三個字說出來,顧衡自己都覺得僭越。
可他不能不說。
沈聽瀾剛才那句話已經把局面推到最難看的位置。
陸沉舟現在再追,再抓,只會讓整個停車場都看見他失控。
陸沉舟停在原地。
電話那頭,林予白還在低聲叫他。
「沉舟,你在聽嗎?」
陸沉舟沒有回答。
他的視線死死跟著沈聽瀾。
沈聽瀾坐進后座。
陳律師回頭問了一句:「沈先生,走嗎?」
沈聽瀾點頭。
「走。」
司機關上車門。
車窗緩緩升起。
陸沉舟向前一步,像要說什麼。
沈聽瀾隔著玻璃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
短到陸沉舟還沒分辨出裡面有沒有恨,車窗已經完全合上。
黑色轎車重新啟動。
閘機杆升起。
車尾燈亮了亮,車身平穩駛出停車場。
陸沉舟站在原地,手裡還握著電話。
林予白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
「沉舟,你是不是在忙?」
「如果不方便就算了,我可以自己陪星眠。」
「只是我有點怕。」
陸沉舟沒有說話。
車已經消失在出口的白光里。
顧衡站在旁邊,看著陸沉舟的背影,心裡沉得厲害。
剛才沈聽瀾沒有吵。
沒有質問。
也沒有讓陸沉舟別去。
這比吵鬧更糟。
他不爭了,說明他真的不想要了。
崗亭里,保安們不敢再出聲。
可顧衡還是聽見有人很輕地說了一句。
「他不吵了,才是真的完了。」
另一個人接得更低。
「陸沉舟每次都差一點,但每次都選別人。」
「沈聽瀾這次連背影都不留給他。」
陸沉舟終於動了。
他把手機貼回耳邊。
聲音低啞。
「我過去。」
顧衡閉了閉眼。
林予白在電話那頭鬆了口氣。
「好,我等你。」
電話掛斷。
陸沉舟站了片刻,才轉身往自己的車位走。
顧衡跟上去。
「陸總,老宅那邊剛才來電話,老太太說今晚家宴,讓您帶小少爺回去。」
陸沉舟腳步一頓。
「星眠在酒店?」
顧衡低聲道:「林先生說小少爺在酒店,但傭人剛才回過消息,小少爺放學後已經被司機接回老宅了。」
陸沉舟猛地回頭。
顧衡把手機遞過去。
「這是別墅傭人的消息。」
屏幕上,傭人發來的信息很清楚。
小少爺四點二十到老宅,老太太留他吃晚飯。
陸沉舟看著那行字,臉色一點點冷下去。
剛才電話里,林予白說星眠在酒店,說孩子喊父親,說他哄不好。
顧衡不敢多說。
陸沉舟握著手機,指節泛白。
過了幾秒,他打開通話記錄,重新撥給林予白。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
林予白聲音還帶著哭腔。
「沉舟?」
陸沉舟問:「星眠在哪?」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林予白聲音輕了下去。
「他……他剛才還在我這裡。」
陸沉舟冷聲道:「說實話。」
林予白呼吸亂了一下。
「我只是太害怕了。」
「我一個人在酒店,真的不知道該找誰。」
「沉舟,我不是故意騙你。」
陸沉舟閉了閉眼。
他沒有發火。
也沒有安慰。
只是把電話掛了。
顧衡站在旁邊,大氣不敢出。
陸沉舟的目光落向停車場出口。
那裡已經沒有沈聽瀾的車。
連車尾燈都不見了。
他忽然想起沈聽瀾剛才的話。
你一直都是這樣選的。
這句話不是責怪。
它更像判決。
陸沉舟把手機攥進掌心,聲音沉得發啞。
「回老宅。」
顧衡立刻應聲。
「是。」
陸沉舟坐進車裡。
車門合上。
停車場的燈光被隔在車窗外,車內光線暗下來。
顧衡從後視鏡里看見陸沉舟的臉。
那張向來冷硬的臉上,沒有後悔。
至少還看不出後悔。
只有被揭穿後的煩躁,和某種無法掌控的空落。
車子駛出陸氏地下停車場。
外面天色已經暗了。
城市燈光一盞盞亮起。
陸沉舟低頭看著手機。
通話記錄里,林予白的名字排在最上面。
再往下,沈聽瀾的號碼仍然撥不通。
他點開通訊錄。
那個名字還在。
沈聽瀾。
可他突然發現,這三個字已經不再屬於他能隨手撥通的範圍。
司機從後視鏡里問:「陸總,去老宅還是酒店?」
顧衡沒敢說話。
陸沉舟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燈。
很久後,他開口。
「老宅。」
車子轉入主路。
顧衡鬆了一口氣。
可他清楚,這一次選擇並不值得慶幸。
因為沈聽瀾已經走了。
陸沉舟選老宅,選酒店,選林予白,選星眠。
都和沈聽瀾沒有關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