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舟沒有回會議室。
電梯上到一樓時,他忽然按了負二層。
顧衡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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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總?」
陸沉舟臉色陰沉。
「下去。」
電梯重新下行。
顧衡看著不斷跳動的數字,心裡明白,陸沉舟這口氣沒咽下去。
剛才沈聽瀾的車雖然開走,可陸氏停車場出口出去,要經過一道內部收費閘,再經過側門安檢。
如果那輛車沒有提前登記,至少會耽擱幾分鐘。
陸沉舟顯然也想到了。
電梯門再次打開。
陸沉舟快步往出口方向走。
顧衡跟在後面,剛轉過柱子,就看見那輛黑色轎車停在不遠處的閘機前。
司機正和保安核對訪客信息。
沈聽瀾坐在后座,車窗半降。
他側臉安靜,手裡拿著手機,似乎在回消息。
陸沉舟走過去。
保安看見他,立刻站直。
「陸總。」
陸沉舟沒理會保安,伸手敲了敲后座車窗。
聲音不大,卻帶著壓迫。
沈聽瀾抬眼。
車窗緩緩降下。
冷風從縫隙里灌進去,吹動他額前短髮。
「還有事?」
陸沉舟看著他坐在車裡,語氣冷硬。
「下車。」
沈聽瀾沒有動。
陳律師從副駕駛回頭,開口道:「陸總,沈先生沒有義務……」
「我和他說話。」
陸沉舟打斷他。
沈聽瀾看了陳律師一眼。
「陳律師,你先不用說。」
陳律師點頭,收回視線。
沈聽瀾打開車門,下了車。
停車場出口旁邊光線比車位區更亮,白色燈管映在地面上,照出一片冷清的灰。
陸沉舟站在他面前。
「你一定要把事情鬧成這樣?」
沈聽瀾關上車門。
「陸總,我已經說過,不是鬧。」
陸沉舟盯著他。
「七年婚姻,你說不要就不要。」
沈聽瀾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
這是陸沉舟今天第一次把「七年」放到檯面上。
從倫敦到陸氏,從電話拉黑到離婚協議,他一直把這件事看成沈聽瀾的情緒,看成一場有預謀的逼迫。
現在他終於提了七年。
可語氣仍舊像在盤問。
沈聽瀾看著他。
「七年?」
陸沉舟聲音壓低。
「沈聽瀾,你跟我七年。」
「不是七天。」
「你覺得婚姻能這麼隨便結束?」
沈聽瀾沒有立刻說話。
遠處閘機發出滴的一聲,保安放行了另一輛車。
車燈從兩人之間掃過,短暫照亮陸沉舟緊繃的臉,也照亮沈聽瀾平靜的眼。
沈聽瀾問:「這七年,你有哪一天把我當過丈夫?」
陸沉舟沉默。
這沉默來得太快。
快到他連一個像樣的答案都沒編出來。
沈聽瀾輕輕點了下頭。
「你看。」
陸沉舟眉心擰緊。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沈聽瀾看著他,語氣沒有逼問,只像在陳述一樁事實。
「隱婚,是你要的。」
「陸氏的面子,是你要的。」
「陸家需要一個安分的人照顧星眠,也是你們要的。」
「我不能出現在公開場合,不能對外說我是你的伴侶,不能去你朋友圈裡打擾任何人。」
他頓了頓。
「七年裡,我做到了。」
陸沉舟的喉結滾了一下。
「我沒有虧待你。」
沈聽瀾笑了一下。
「錢?」
陸沉舟臉色微變。
沈聽瀾把手伸進風衣口袋,摸出一張折好的清單。
他沒有遞給陸沉舟,只是垂眸看了一眼。
「房產三套,車兩輛,陸氏旗下基金收益,還有幾筆你讓助理轉給我的帳戶。」
「我都寫進協議了。」
「能還的還,不能立刻還的,我會按市場價折算。」
陸沉舟冷聲道:「我不是跟你算錢。」
「可你剛才說沒虧待我。」
沈聽瀾抬眼,「陸總,不算錢,還能算什麼?」
陸沉舟被堵住。
顧衡站在兩米外,沒敢靠近。
他聽得心裡發悶。
沈聽瀾這話鋒不鋒利?
鋒利。
可每一句都有根。
陸沉舟從前給過沈聽瀾很多東西。
可那些東西都像陸氏帳目上的支出,整齊,體面,可沒有名分。
沒有公開承認,沒有平等商量,也沒有在沈聽瀾受委屈時站出來的偏袒。
陸沉舟沉默片刻,壓著聲音說:「你以前從來不在意這些。」
沈聽瀾看著他。
「我在意。」
陸沉舟眼神一頓。
沈聽瀾說:「我只是沒說。」
短短五個字,讓陸沉舟臉上的冷意裂開一點。
沈聽瀾把清單重新放回口袋。
「我在意你凌晨三點才回家,卻連一句解釋都沒有。」
「我在意我發燒時,你秘書說你在陪林予白看演出。」
「我在意星眠第一次叫我爹地時,你讓他改口叫沈叔叔,說外面聽見不好。」
「我在意陸家每次家宴,把我的座位安排在最靠門的地方,像個隨時要離開的客人。」
他聲音不高。
每一句都輕,卻讓停車場的風都停了一樣。
陸沉舟臉色慢慢沉下去。
沈聽瀾沒有繼續翻舊帳。
翻得太多,像捨不得。
他只說:「這些我都在意。」
「只是以前我以為,七年總能換來一點什麼。」
陸沉舟盯著他。
「現在呢?」
沈聽瀾看著他,眼神很淡。
「現在我知道,七年不是籌碼。」
陸沉舟的手指動了動。
「沈聽瀾。」
沈聽瀾打斷他。
「也不是你拿來壓我的理由。」
陸沉舟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他慣於掌控局面。
談判桌上,只要他亮出籌碼,對方就該重新衡量利弊。
可沈聽瀾把七年拆開,把它從所謂婚姻變成一道道看得見的傷口。
陸沉舟沒法反駁。
因為那些事都發生過。
他只是從沒放在心上。
顧衡身後,出口崗亭里的兩個保安低著頭,假裝在看電腦。
其中一個年輕些的壓低聲音。
「七年不是籌碼,是沈聽瀾的傷口。」
另一個趕緊用胳膊碰他。
「閉嘴,想被開?」
年輕保安抿住嘴,還是忍不住小聲嘀咕:「他還敢提七年?」
顧衡聽見了,臉色一白,立刻回頭瞪了一眼。
崗亭安靜下來。
陸沉舟沒有分心。
他的所有注意力都在沈聽瀾身上。
「你非要離,是因為林予白?」
沈聽瀾眼神輕輕一動。
陸沉舟往前半步。
「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樣。」
「他剛回國,身體不好,星眠喜歡他,我只是照顧……」
沈聽瀾抬手,止住他的話。
「陸總,不用解釋。」
陸沉舟眉頭壓低。
沈聽瀾說:「我沒有資格聽。」
這句話讓陸沉舟臉色一變。
「你是我合法伴侶。」
沈聽瀾看著他。
「現在想起來了?」
陸沉舟喉嚨一緊。
沈聽瀾低頭看了一眼時間。
「我還有事。」
他轉身要上車。
陸沉舟再次開口:「沈聽瀾,別把話說死。」
沈聽瀾停住。
陸沉舟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些。
「我可以讓林予白搬出酒店。」
顧衡心裡咯噔一下。
這話聽起來像退讓。
可問題出在「可以」。
他還是把這件事當成施捨。
沈聽瀾回頭看他。
「他住哪,跟我沒關係。」
陸沉舟盯著他,像沒聽懂。
沈聽瀾說:「他在倫敦也好,在酒店也好,在陸家也好。」
「你陪他,陪星眠,陪誰。」
「都跟我沒關係。」
陸沉舟臉上的血色沉下去。
「你說沒關係?」
「對。」
沈聽瀾回得很快。
陸沉舟的手機在這一刻響了起來。
停車場裡很安靜,鈴聲顯得格外突兀。
陸沉舟皺眉,拿出手機。
屏幕亮起。
林予白三個字,清晰地出現在屏幕中央。
顧衡下意識閉了閉眼。
崗亭里剛才那個年輕保安又沒忍住,小聲說了一句。
「電話一響,我就知道陸沉舟又要錯。」
這次沒人來得及讓他閉嘴。
因為沈聽瀾也看見了。
他站在車旁,目光從屏幕上的名字掃過,又落回陸沉舟臉上。
陸沉舟的手指懸在接聽鍵上方。
他沒有立刻接。
鈴聲一遍一遍響。
那三個字在屏幕上亮得刺眼。
林予白的電話從前總能打斷他們之間所有事情。
陸沉舟吃飯時會接。
陸沉舟開會前會接。
陸沉舟在星眠發燒那晚也接過。
沈聽瀾曾經在旁邊等他掛電話。
等他轉回來,等他繼續剛才沒說完的話,等他想起家裡還有一個人在。
現在,他不等了。
沈聽瀾看著那隻手機,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輕。
沒有諷刺,也沒有憤怒。
只是像看到一場老舊戲碼,又在相同的位置開演。
陸沉舟握著手機,看見那個笑,心口莫名一緊。
「你笑什麼?」
沈聽瀾拉開車門。
「沒什麼。」
鈴聲還在響。
他坐進車裡前,淡淡說:「陸總,接吧。」
「別讓林先生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