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氏頂層的電梯一路下行。
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紅光映在沈聽瀾的側臉上,讓他本就冷白的膚色顯得更淡。
電梯裡只有他和陳律師。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台灣小說網超貼心,t͓͓̽̽w͓͓̽̽k͓͓͓̽̽̽a͓͓̽̽n͓͓̽̽.c͓͓̽̽o͓͓̽̽m͓͓̽̽等你讀 】
陳律師站在旁邊,手裡抱著文件夾,職業素養讓他沒有多問一句。
沈聽瀾垂著眼,右手搭在風衣口袋邊緣。
那隻手的無名指空著。
電梯門上映出他的影子,肩線很直,臉上看不出情緒。
可陳律師還是看見了他腕骨處一圈很淺的紅。
剛才陸沉舟追出會議室時,伸手抓過他。
力氣不算失控,但足夠留下痕跡。
陳律師低聲說:「沈先生,需要我陪您到車上嗎?」
沈聽瀾抬眼看向不斷下降的樓層數。
「到停車場就行。」
陳律師點頭。
電梯停在負二層。
門打開的一瞬間,地下停車場潮冷的空氣撲面而來。
陸氏的地下車庫修得很寬,灰白色的牆面被燈光照得發冷,車輛整齊停在各自的位置上,遠處偶爾有輪胎碾過地面的悶響。
沈聽瀾走出去。
他的車停在不遠處。
那輛黑色轎車是周硯臨時安排的,司機已經等在駕駛座,見他出來,立刻打開車燈。
燈光亮起,照過地面一小片水痕。
北京冬天乾燥,車庫裡卻有洗車區帶來的濕氣。
沈聽瀾走得不快。
他剛走到車旁,身後電梯方向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聲音很沉。
陳律師回頭看了一眼,立刻往前半步,擋在沈聽瀾身側。
「陸總。」
陸沉舟從電梯口走出來。
他西裝外套沒有扣,襯衫領口敞著,剛才在會議室里壓住的怒意,此刻全都浮在眉眼間。
顧衡跟在他身後,臉色難看。
他本來只想提醒陸沉舟別在公司鬧太大,結果人根本沒聽。
陸沉舟的視線越過陳律師,落在沈聽瀾身上。
「沈聽瀾。」
沈聽瀾沒有回頭。
他拿出車鑰匙,按了一下。
車燈閃了兩下。
陸沉舟的臉色更沉。
他幾步走近,伸手越過陳律師,扣住沈聽瀾的手腕。
那一下很快。
快到陳律師還沒來得及阻止。
沈聽瀾被迫停下。
陸沉舟的掌心很熱,力道壓著他的腕骨。
那種熟悉的觸碰,在七年裡出現過無數次。
過去他會順勢停住,會看陸沉舟的臉色,會先問一句怎麼了。
今天他只是低頭,看著那隻扣住自己的手。
陸沉舟壓著嗓子:「聽瀾,別鬧。」
四個字落下來。
停車場裡安靜了一瞬。
遠處一輛車啟動,發動機聲嗡嗡響起,很快又被牆面吞掉。
沈聽瀾的視線還停在陸沉舟手上。
他的袖口被壓出一點褶皺。
腕骨上的舊痕和新痕疊在一起,顏色很淺,卻刺眼。
他緩慢抬起眼。
「陸總。」
陸沉舟眼神一冷。
沈聽瀾看著他,語氣平穩。
「別叫我聽瀾。」
顧衡站在後面,眼皮猛地一跳。
這句話比剛才會議室里的離婚協議還重。
它沒有吵鬧,沒有指責,甚至沒有恨意。
只是把他們之間最後一點私密稱呼,乾乾淨淨地收回去了。
陸沉舟扣著他的手更緊了一點。
「你非要這麼跟我說話?」
沈聽瀾垂眸,看了一眼手腕。
「鬆手。」
陸沉舟沒有松。
他盯著沈聽瀾的臉,像是要從那張平靜的臉上找出一點偽裝的痕跡。
找出一點委屈。
找出一點還在等他開口挽留的痕跡。
可什麼都沒有。
沈聽瀾站在那裡,安靜得像一個已經完成告別的人。
陸沉舟的怒火被這種平靜挑得更高。
「鬧到會議室,帶律師上門,還準備一百份協議。」他冷笑一聲,「沈聽瀾,你這一套做得夠足。」
沈聽瀾沒有反駁。
陳律師開口:「陸總,請您先放開我的當事人。」
陸沉舟看都沒看他。
「這裡沒你說話的份。」
陳律師聲音仍舊平直。
「您現在的行為已經對我當事人形成限制,如果繼續,我會建議沈先生保留監控錄像。」
顧衡聽到這句,終於上前一步。
「陸總,停車場有監控。」
陸沉舟的目光壓過去。
顧衡硬著頭皮繼續:「公司人多。」
這句話比勸阻更有效。
陸沉舟向來要體面。
沈聽瀾以前比他更要體面。
可今天,把體面撕開的人並不是沈聽瀾。
陸沉舟的手指鬆了一點。
沈聽瀾趁著這個空隙,直接抽回手。
動作乾淨。
沒有遲疑。
那一瞬間,陸沉舟掌心空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腹還殘留著沈聽瀾腕骨的觸感。
沈聽瀾把袖口往下拉了拉。
他沒有揉手腕,也沒有露出疼。
只把那道痕跡藏進衣袖裡。
「陸總,我來公司,是通知你。」
他抬眼,「不是徵求你同意。」
陸沉舟臉色發寒。
「婚姻不是你一個人說結束就結束。」
「法律會處理。」
「法律?」陸沉舟扯了下嘴角,「你拿法律壓我?」
沈聽瀾看著他。
「不是壓你,是提醒你。」
他頓了頓。
「陸總習慣了別人按你的規矩來,我不習慣了。」
這句話落下,顧衡下意識看了一眼陸沉舟。
他跟在陸沉舟身邊多年,見過太多人對陸沉舟低頭。
合作方怕他,董事會忌憚他,陸家人也默認他的決定不可違逆。
沈聽瀾從前更甚。
每次出現在陸氏,沈聽瀾都低調到像一道影子。
送文件,送藥,送換洗衣物,從不多留,也從不讓秘書為難。
顧衡記得有一年冬天,陸沉舟胃病犯了,沈聽瀾拎著保溫桶過來。
那天陸沉舟在開會,會議拖了兩個小時。
沈聽瀾就在秘書辦外面的等候區坐了兩個小時。
保溫桶里的粥溫了又溫。
陸沉舟出來時只接過東西,說了一句「以後別來公司」。
沈聽瀾當時笑了笑,說好。
顧衡那時還覺得沈先生脾氣真好。
現在想來,好脾氣不是沒有底線。
只是以前沒人碰到底線。
陸沉舟盯著沈聽瀾。
「你以為你換個稱呼,事情就變了?」
沈聽瀾平靜道:「稱呼變了,至少我自己清楚位置。」
陸沉舟眼底壓著怒意。
「你的位置在陸家。」
沈聽瀾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意很淡,像停車場頂燈晃過玻璃,轉瞬就沒了。
「陸家給過我位置嗎?」
陸沉舟薄唇繃緊。
沈聽瀾不再看他,轉身走向車門。
陸沉舟再次開口,聲音冷了幾分。
「沈聽瀾,欲擒故縱也該有個限度。」
車旁的司機手指一緊,差點把門把手按錯。
陳律師也皺了一下眉。
沈聽瀾停下。
他背對著陸沉舟,風衣下擺在停車場的風裡輕輕動了一下。
片刻後,他轉過身。
「陸總。」
他叫得很清楚。
「我沒有縱。」
陸沉舟眼神沉沉。
沈聽瀾繼續說:「我也不想擒。」
這句話像一記不響的耳光,落在陸沉舟臉上。
陸沉舟的呼吸重了一分。
沈聽瀾沒有給他反擊的機會。
「你把我想成什麼都行。」
「賭氣也好,鬧脾氣也好,耍手段也好。」
「協議會繼續送。」
「你不簽,我起訴。」
他說話不快,每個字都落得清楚。
「我不需要你理解。」
「也不需要你相信。」
「更不需要你批准。」
顧衡站在一旁,喉嚨發緊。
這不是吵架。
吵架還有來回,還有情緒,還有盼著對方接住自己的可能。
沈聽瀾現在像是在辦理一項手續。
冷靜得讓人心慌。
陸沉舟卻還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或者說,他不肯意識到。
他往前逼近半步。
「你離開陸家能去哪?」
沈聽瀾抬眼。
陸沉舟看著他,語氣裡帶著慣有的掌控。
「你的工作室,陸氏幫過多少?」
「你的項目,多少人看在陸家的面子上才給你機會?」
「沈聽瀾,你不是小孩子。」
「別拿自己的以後賭一口氣。」
陳律師剛要開口,沈聽瀾抬手攔住。
他看著陸沉舟,臉上沒有難堪。
「你說得對。」
陸沉舟眸色微動。
沈聽瀾說:「所以離婚協議里,陸氏給過的,我都退。」
「房子,車,股份收益,婚內贈與。」
「我不要。」
「陸氏幫過的項目,我會讓團隊重新核算。」
「能清的帳,我一筆一筆清。」
陸沉舟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想用這些東西讓沈聽瀾冷靜下來。
可沈聽瀾順著他的話,把所有牽連全都拆了。
拆得太乾淨。
乾淨得像七年從沒發生過。
陸沉舟低聲道:「你算得倒清楚。」
沈聽瀾說:「以前沒算,是因為沒想走。」
這句話落下,停車場裡的空氣更冷。
顧衡忍不住看向旁邊的陳律師。
陳律師神色平靜,像早就聽過類似內容。
顧衡心裡沉了沉。
沈聽瀾不是臨時起意。
離婚協議能擬得這麼快,財產條款能列得這麼細,說明他已經把該斷的帳都想清楚了。
陸沉舟卻還站在原地,用一句「別鬧」試圖把人按回原來的位置。
司機替沈聽瀾打開后座車門。
沈聽瀾轉身要上車。
陸沉舟的聲音從身後壓下來。
「我不會簽。」
沈聽瀾扶住車門,側過臉。
「隨你。」
陸沉舟眸色陰沉。
「你就這麼急著離?」
「是。」
沈聽瀾沒有猶豫。
一個字,乾脆得讓陸沉舟的指節再次收緊。
沈聽瀾坐進車裡。
陳律師跟著上了副駕駛。
司機關門前,顧衡聽見沈聽瀾最後說了一句。
「陸總,別再碰我。」
車門合上。
黑色轎車緩緩駛出車位。
陸沉舟站在原地,停車場的燈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顧衡站在後面,沒敢說話。
不遠處,秘書辦兩個下來取車的員工躲在柱子後,小聲議論。
「陸總還以為這是哄兩句就能過去的事?」
「一句陸總,比一巴掌還狠。」
「沈先生是真的把他放回陌生人位置了。」
顧衡聽得心驚,回頭掃了一眼。
兩個員工立刻噤聲,低頭快步離開。
陸沉舟像沒聽見。
他只盯著車離開的方向。
停車場出口的閘杆抬起,車尾燈閃了一下,融進外面的天光里。
顧衡輕聲開口:「陸總,會議室那邊還在等。」
陸沉舟沒動。
過了很久,他才抬手,按了按眉心。
「查他住哪。」
顧衡頓住。
「陸總,沈先生已經委託律師處理,如果再查行蹤,可能會……」
陸沉舟轉頭看他。
那一眼冷得顧衡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我讓你查。」
顧衡垂下眼。
「是。」
陸沉舟往電梯方向走。
走了兩步,他又停下。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看著剛才抓過沈聽瀾手腕的掌心。
那裡什麼都沒有。
可他突然想起,沈聽瀾抽手時的動作。
乾淨,冷淡,像甩掉一件不該沾身的東西。
陸沉舟臉色沉得更厲害。
電梯門打開。
他走進去。
顧衡跟在後面,替他按下頂層。
門緩緩合上前,顧衡忍不住看了一眼停車場出口。
那輛車已經看不見了。
只剩地面一道淡淡的車轍印,很快被別的車輪碾過。
像一個人來過,又走了。
沒留下任何可挽回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