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舟的話剛落,會議室的門又被推開。
這回,連敲門都省了。
門外的光落進來,沈聽瀾站在門口。
他穿著米白色高領毛衣,外面一件駝色長風衣,腰線收得很乾淨。幾天沒見,他瘦了一圈,下頜線利落了許多,整個人少了過去那種溫吞的柔軟。
頭髮剪短了,露出額頭。
右手無名指空著。
陸沉舟第一眼看見的,不是他的衣服,也不是他瘦了多少。
是那根手指。
七年來,那枚戒指從沒離開過沈聽瀾的手。
哪怕洗澡,哪怕睡覺,哪怕有一回他發燒到三十九度,迷迷糊糊被送進醫院,護士要摘下來,他還攥著手不肯松。
現在,沒了。
會議室里沒人說話。
財務總監還站在投影幕前,手裡拿著翻頁筆,屏幕上停著一行「利潤增長預測」。那幾個字此時掛在那裡,莫名滑稽。
有個高管低頭看了眼桌上的碎紙,又看了眼門口的沈聽瀾,腦子裡只剩一句話:
陸總這次怕是把年終獎也撕沒了。
沈聽瀾沒有理會那些視線。
他走進來,步子不快,鞋底踩過大理石地面,聲響清清楚楚。
陳律師站在一旁,見他來了,往旁邊讓了一步,公事公辦地合上文件夾。
「沈先生。」
沈聽瀾點了下頭。
他的視線落到陸沉舟腳邊。
牛皮紙袋被撕得七零八落,紙頁碎片散在會議桌和地面上。協議書幾個字被撕成兩半,其中一片還掛在陸沉舟西裝袖口。
沈聽瀾看了一會兒,沒生氣,也沒問為什麼。
他只是把手伸進風衣口袋,拿出另一個牛皮紙袋。
一樣的封口,一樣的標籤。
他放到桌上,推過去。
「撕了?」
陸沉舟盯著他,胸口起伏壓得很低。
沈聽瀾看著那份碎掉的協議,語氣很輕:「沒關係。」
他又往前推了半寸。
「我列印了一百份。」
會議室里響起幾聲沒壓住的吸氣聲。
沈聽瀾繼續說:「你喜歡撕,可以慢慢撕。今天撕不完,明天接著撕。陸氏行政部要是缺碎紙機,我也能友情贊助。」
財務總監握著翻頁筆的手抖了一下。
他很想提醒一句,陸氏不缺碎紙機,缺的是敢這麼跟陸總講話的人。
現在有了。
還一次來了個最狠的。
陸沉舟的臉色沉得難看。
「沈聽瀾。」
他喊他的名字,每個字都壓著火。
沈聽瀾抬眼看他。
過去陸沉舟只要這樣喊他,他多半會先退一步。哪怕錯不在他,他也會先問一句:「你是不是累了?」
今天沒有。
他站在那裡,背挺得很直,沒躲,也沒軟。
陸沉舟伸手拿起那份新的協議,沒打開,只扣在掌心下。
「你到底想幹什麼?」
沈聽瀾答得很快:「離婚。」
「非要鬧到公司來?」
「我讓律師送過一次。」沈聽瀾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紙,「你撕了。」
陸沉舟被堵得一停。
顧衡站在旁邊,恨不得把自己折成一張紙塞進桌縫裡。
這話沒毛病。
流程上,沈聽瀾甚至比陸總講規矩。
第一次,律師送達。
第二次,本人到場。
還自備一百份。
專業程度堪比招投標。
陸沉舟壓著嗓子:「這是我們的私事。」
沈聽瀾輕輕「嗯」了一聲。
「所以我給過你體面。」
他說完,會議室更安靜了。
陸沉舟手背上的青筋繃起。他起身,繞過會議桌,伸手去拉沈聽瀾的手腕。
「出去說。」
沈聽瀾後退半步,避開了。
那個動作不大,卻讓陸沉舟的手停在半空。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落空的手。
這些年,沈聽瀾從沒躲過他。
他晚歸,沈聽瀾會接他的外套。
他喝醉,沈聽瀾會扶他回房。
他胃疼,沈聽瀾半夜起來給他煮粥。
哪怕他們吵得最凶時,陸沉舟摔門離開,第二天回家,沈聽瀾也會把他的領帶熨好,放在衣帽間最順手的位置。
他早就習慣了。
習慣到忘了,這個人也會收手。
「鬧?」
沈聽瀾看著他,問得很慢,「陸總,我鬧了七年,你聽見過嗎?」
陸沉舟沒有接話。
這句話不重,卻把他所有指責都擋了回去。
沈聽瀾也沒有等他的答案。
「七年裡,我沒有來過陸氏找你一次。你開會,我不打電話。你出差,我不追問。你說隱婚對公司好,我配合。星眠進陸家,我學著照顧他,學著當一個合格的家長。」
他頓了頓,視線從陸沉舟臉上移開。
「我不是沒脾氣。」
只是那時候還愛,所以把難堪都咽了。
這句話,他沒說出口。
說出來太沒意思。
陸沉舟喉結動了下:「星眠還小,他說的話不能當真。」
沈聽瀾終於笑了一下。
很短,很淺,轉眼就收住。
「我沒跟八歲的孩子計較。」
陸沉舟眉心壓低。
沈聽瀾接著說:「我計較的是,你在場。」
這下,陸沉舟徹底沒了話。
倫敦酒店門口那攤黑森林蛋糕、門縫裡的笑聲、陸星眠那句「新爸爸」,全被這五個字翻了出來。
他想解釋。
可話到嘴邊,又發現沒什麼可解釋。
那晚他說了什麼,他記得。
星眠喜歡就好。
六個字。
省事,敷衍,也傷人。
陳律師看了眼腕錶,適時開口:「陸總,協議內容我已經做過說明。財產部分,沈先生自願放棄婚內共同財產;陸星眠的撫養權,沈先生也不主張。若您對條款有異議,可以由您的法務團隊和我對接。」
陸沉舟冷冷看過去:「這裡有你說話的份?」
陳律師把眼鏡往上推了推:「從法律服務時長來看,有。按小時收費,剛好到下一檔。」
會議室里有人沒忍住,咳了一聲。
顧衡閉了閉眼。
完了。
這位律師也不是善茬。
沈聽瀾沒接這個茬,只把協議又推近了一點。
「簽了吧。」
陸沉舟盯著他:「如果我不簽呢?」
「那就起訴。」沈聽瀾說,「分居、感情破裂、代理律師、證據清單,周硯都準備好了。陸總要打官司,我奉陪。」
他叫的是陸總。
不是沉舟。
陸沉舟聽得刺耳。
「沈聽瀾,你非要把路走死?」
「路不是我走死的。」
沈聽瀾垂眼,看見桌面上那片碎紙。
沈、聽、瀾。
三個字被撕得不成樣子。
他伸手,把那片紙拿起來,揉進掌心。
「是你把門關上的。」
陸沉舟呼吸重了幾分。
他想起倫敦那扇半掩的門。
想起門外可能站過的人。
沈聽瀾當時聽見了多少?
從哪一句開始聽見?
是星眠說「我不喜歡沈聽瀾」?
還是林予白那句「沈叔叔聽到了要傷心的」?
又或者,是他自己說的那句?
他不敢往下想。
沈聽瀾已經不想再耗下去。
「陸總,會議還沒結束,我不耽誤你賺錢。」
他看向桌邊一眾高管,禮貌地點了下頭。
「打擾各位。今天的插曲,不計入陸氏季度利潤。」
財務總監下意識回了一句:「謝謝沈先生。」
說完他就後悔了。
這嘴怎麼比腦子快。
陸沉舟的視線掃過去,財務總監立刻低頭,盯著報表,恨不得把自己併入新能源板塊。
沈聽瀾沒再多看陸沉舟。
「給我們這七年,留最後一點體面。」
說完,他轉身往外走。
他的背影很穩。
沒有停,沒有回頭,也沒有紅眼眶。
門關上時,會議室里還留著那份新的離婚協議。
陸沉舟站在原地,盯著那扇門,手掌慢慢收緊。
顧衡低聲提醒:「陸總,會議……」
話沒說完,陸沉舟已經抬腳追了出去。
會議室門被拉開,外面的秘書辦齊刷刷抬頭。
沈聽瀾剛走到電梯口。
電梯門正好打開。
陸沉舟快步過去:「沈聽瀾!」
沈聽瀾沒有停。
他進了電梯,轉身,按下一樓。
陸沉舟趕到時,電梯門已經合到一半。
他伸手去擋。
沈聽瀾抬眼看他,隔著那道逐漸收窄的縫隙,說了最後一句。
「陸沉舟,別讓我更難看。」
電梯門合上。
數字開始往下跳。
陸沉舟站在原地,耳邊只剩電梯運行的輕響。
幾秒後,他拿出手機,撥給別墅。
電話一接通,他開口就問:「星眠呢?」
傭人愣了愣:「小少爺剛放學回來,在客廳。」
陸沉舟看著電梯數字停在一樓,聲音壓得很低。
「讓他等我。」
「還有,把林予白送回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