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的夜色被機翼劃破。
萬米高空之上,機艙內一片沉靜,只有引擎發出低沉的嗡鳴。
沈聽瀾靠在舷窗邊,看著窗外漆黑的雲層。
那件吸飽了雨水的羊絨大衣還搭在旁邊的空位上,散發著潮濕的寒氣。他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薄的襯衫,空調的冷風順著領口往裡鑽,皮膚激起一層細小的疙瘩。
他沒覺得冷。
心要是凍透了,身體對溫度的感知就變得遲鈍。
他抬起右手。
無名指上那圈常年被戒指束縛的皮膚,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出一道清晰的白痕。
像一道褪不掉的烙印。
他摩挲著那道淺印,指腹下的觸感有些陌生。七年來,那枚戒指就像長在他手上的一部分,從未摘下。如今空落落的,反倒不習慣了。
丟在計程車垃圾格里的那枚戒指,大概已經被清理掉了。
連同那七年的荒唐一起,被當成垃圾,扔進了倫敦某個不知名的回收站。
也好。
他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按下了開機鍵。
屏幕亮起,微弱的光照亮了他蒼白的臉。信號格從無到有,一瞬間,無數條消息和未接來電涌了進來。大多是國內工作室發來的工作郵件。
他劃開屏幕,指尖卻在通訊錄上停住了。
一個名字孤零零地躺在未接來電的第一行。
陸沉舟。
通話時間顯示是四個小時前。
他離開酒店後不久。
沈聽瀾盯著那個名字,沒有任何表情。他甚至能想像出陸沉舟打電話時的樣子。大概是站在走廊里,皺著眉,看著地上那一攤狼藉,帶著慣有的掌控欲和一絲被打擾的不悅。
他想幹什麼?
質問他為什麼不打招呼就來倫敦,又為什麼把蛋糕丟在門口?
還是想問他,是不是又在耍什麼欲擒故z縱的把戲?
手機屏幕又亮了起來。
還是那個名字,在屏幕上固執地跳動著。
鈴聲沒有響起,他早就將陸沉舟的來電設置成了靜音。只有那兩個字,像鬼火一樣,在黑暗的機艙里一閃一閃。
沈聽舟還在打。
沈聽瀾看著那個來電顯示,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這七年,他打了多少次電話,對面都是無人接聽,或是秘書冷冰冰的一句「陸總在開會」。他等在空蕩蕩的別墅里,從天亮等到天黑,等到飯菜冷透,也沒有等到一通報平安的電話。
現在,他想走了,陸沉舟的電話卻追過來了。
真是諷刺。
沈聽瀾的指尖在屏幕上輕輕一點。
紅色的掛斷鍵。
世界清靜了。
他沒有絲毫猶豫,手指下滑,找到那個名字,點進去,選擇了「加入黑名單」。
一秒後,那個糾纏了他七年的名字,從他的通訊錄里徹底消失。
做完這一切,他像是完成了一件早就該做的事,心裡沒有半分波瀾。
他靠回椅背,閉上了眼睛。
徹底切斷聯繫的感覺,沒有想像中的痛苦,反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像是背了很久的沉重石塊,終於卸了下來。
他不欠陸家的。
他也不欠陸沉舟的。
那三年的父慈子孝,他付出的心血,就當是餵了狗。
七年的婚姻,一場空夢。
現在,夢醒了。
他只是覺得累,累到骨頭縫裡都透著疲憊。
他沒哭。
從酒店門口,到機場,再到飛機上,他一滴眼淚都沒掉。
哀莫大於心死。
當一個人連哭的力氣都沒有時,就是真的放下了。
*
同一時間。
倫敦那間總統套房的門口,走廊里的氣氛凝滯得像結了冰。
陸沉舟握著手機,聽筒里傳來第二遍「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的機械女聲。
他的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
不可能關機。
沈聽瀾的手機二十四小時從不關機,這是他多年來的習慣,因為工作室隨時可能有急事找他。
陸沉舟又撥了一遍。
這一次,聽筒里傳來的聲音變了。
「對不起,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
無法接通。
不是關機。
是被拉黑了。
這個認知像一根冰錐,猝不及防地扎進陸沉舟的腦子裡。
他捏著手機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起青白色。
走廊的冷氣開得很足,風吹在身上,他卻覺得那股寒意是從自己骨頭裡冒出來的。
他死死盯著地上那灘被踩爛的黑森林蛋糕。
那個暗金色的甜品店標誌,像一個無聲的嘲諷,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記得那個味道。
很多年前,他為了哄鬧脾氣的林予白,在冬天的雨夜裡排了兩個小時的隊。回來的時候,林予白已經睡著了。他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吃完了那個冰冷的蛋糕。
甜得發膩,又冷得徹骨。
這件事,他只對一個人說過。
就是沈聽瀾。
在一個醉酒的夜晚,他把沈聽瀾當成了傾訴的樹洞,斷斷續續地講了這段往事。他記得沈聽瀾當時只是安靜地給他擦臉,給他餵水,沒有發表任何意見。
他以為他忘了。
可沈聽瀾不僅記得,還找到了那家店,買了同一個蛋糕,跨越了半個地球,送到他面前。
然後,被他親手推開。
「沉舟?」
套房的門從裡面被拉開一條縫,林予白的臉探了出來。他的臉色有些蒼白,眼神裡帶著一絲不安和依賴。
「你怎麼還不進來?外面……是不是有什麼東西?」
他看見了地上的狼藉,好看的眉頭微微蹙起,聲音里透著怯意,「是不是服務生打翻了餐車?我一個人在房間裡,有點害怕。」
陸沉舟的視線從那攤蛋糕上移開,落在了林予白的臉上。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心裡那股莫名的煩躁和心慌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沒事。」
他收起手機,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平穩低沉,「酒店的疏忽,等下我讓他們來清理。」
他抬步向房間走去。
林予白鬆了一口氣,伸手拉住他的手臂,身體不自覺地向他靠近了一些,聲音放得很輕:「星眠已經睡著了,我剛剛給他蓋好被子。你……今晚還走嗎?」
他的眼神裡帶著小心翼翼的期盼。
陸沉舟的腳步頓住了。
他沒有回頭再去看地上的蛋糕一眼。
「不走了。」
他關上了房門。
門板合上的那一刻,隔絕了走廊里所有的光線和空氣。
也隔絕了那個可能來過的人,留下的所有痕跡。
門外,那顆被踩扁的櫻桃,在昏黃的壁燈下,滲出暗紅色的汁液,像一滴乾涸的血。
*
十幾個小時後,飛機降落在國內機場。
沈聽瀾走出到達大廳,刺眼的陽光讓他眯起了眼睛。
北京的冬天,乾冷。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肺里那股從倫敦帶來的濕冷濁氣仿佛被沖刷乾淨了。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
是周硯發來的消息。
「到哪了?我讓助理去接你。」
沈聽瀾回了兩個字:「不用。」
他攔了一輛計程車,報的不是陸家別墅的地址,而是自己工作室附近的一家酒店。
周硯的電話緊跟著追了過來。
「不回家?你跟陸沉舟攤牌了?」
「沒必要。」沈聽瀾看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周硯,協議擬好了嗎?」
「哪有那麼快,離婚協議不是菜市場買白菜。財產分割,撫養權,哪一條不得仔細推敲?你那邊什麼證據都沒有,就憑一個『心死了』,法官不會採納的。」
周硯在那頭嘆氣,「你先回來,我們從長計議。」
「財產按婚前協議,我淨身出戶。孩子,我不要了。」沈聽tran重複著在倫敦機場說過的話,語氣沒有絲毫動搖。
電話那頭沉默了。
過了許久,周硯的聲音才重新響起,帶著一絲疲憊的妥協。
「行。我明白了。」
「我現在就讓我的團隊加急,最快明天下午,把離婚協議送到陸氏。」
「好。」
掛了電話,沈聽瀾把手機丟在一旁。
他看著窗外。
車子正經過一片他很熟悉的商業區。不遠處那棟亮著燈的摩天大樓,就是陸氏集團的總部。
七年來,他無數次開車經過這裡,抬頭仰望那棟大樓的頂層。他知道陸沉舟就在那間可以俯瞰全城的辦公室里。
他曾經覺得,那是他世界的中心。
現在再看,那只是一棟冰冷的,和他毫無關係的建築。
計程車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搭話道:「先生,去見朋友啊?」
沈聽瀾收回視線,淡淡地「嗯」了一聲。
「是去結束一段關係。」他輕聲說。
司機沒聽清:「啊?」
沈聽瀾沒再說話。
他閉上眼,在心裡對自己說。
七年。
到此為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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