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轎廂在勻速下降。耳邊是輕微的機械運作聲。
電話那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周硯的呼吸停了好幾秒。
「你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周硯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剛醒來的沙啞和不可置信。「沈聽瀾,你大半夜給我打電話,就是為了開這種玩笑?」
「不是玩笑。」沈聽瀾看著電梯門上的倒影,臉上的表情很平靜,沒有什麼波瀾。「協議儘快擬好,等我回國就簽字。」
「理由呢?」周硯在那頭追問,床鋪發出一聲響動,他坐了起來。「七年了,你倒貼陸沉舟七年,今天他過生日,你不是去倫敦給他送驚喜了嗎?怎麼,捉姦在床了?」
沈聽瀾垂下眼皮。視線落在手背上那一點還沒有擦掉的奶油上。
「沒有。」他不想說太多。那些話從嘴裡說出來,等於把傷口再撕開給別人看一遍。他覺得累。
「財產分割按照當年結婚時簽的協議辦。」沈聽瀾語速平緩,把事情一件一件交代清楚。「我名下的工作室是我個人的,陸氏的股份我一分不要。他給我買的那些房產和車子,全退回去。」
「你連命都快搭進去了,一毛錢不要就走?」周硯急了。「陸沉舟同意了?」
「他會同意的。」
電梯停在一樓。大門向兩側滑開。一股帶著雨水腥氣的冷風從大堂外面吹進來。沈聽瀾裹緊了身上那件濕透的羊絨大衣,邁步走出電梯。
「那星眠呢?」周硯嘆了一口氣。「星眠也是陸家人,撫養權官司不好打,陸家不會放人。但是你養了他整整三年,這三年全是你帶他看病陪他讀書,你要是真的想要,我拼了命也能給你掙過來。」
聽到星眠兩個字,沈聽瀾的腳步頓住了。
門縫裡傳來的那些話在腦海里響起來。小鬼歡呼著叫林予白新爸爸,說自己最討厭沈聽瀾。還有陸沉舟那句平穩的「星眠喜歡就好」。
沈聽瀾站在大堂的地毯上。腳底升起一股寒意。
他握緊手機,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孩子撫養權,我不要了。」
周硯在那頭直接罵了一句髒話。「沈聽瀾你受什麼刺激了?你把那小崽子當眼珠子一樣疼,半條命都折在他身上了,你說不要就不要?」
「不要了。」沈聽瀾的喉結滾了一下。「本來就是他們陸家的孩子。我一個外人,沒資格要。」
說完,他按斷了電話。
沒有等周硯繼續問下去。他把手機塞回大衣口袋,走向酒店正門。
門童迎上來,看著他空手出來,愣了一下。
「先生,需要叫車嗎?」
「去機場。」
倫敦的雨一直沒停。計程車在潮濕的柏油馬路上開得飛快。車窗外是模糊的路燈光暈。
沈聽瀾坐在後排。車廂里有一股淡淡的汽車香水味。他覺得胃裡翻滾,靠著車窗,閉上眼睛。
右手一直在隱隱作痛。那個被提帶勒出來的紅印還沒消下去。
他睜開眼,從旁邊抽出兩張紙巾,去擦無名指上的奶油。擦掉一層,又抹上一層。原本光滑的金屬圈變得黏膩不堪。
他看著這枚素圈戒指。
這是結婚那天,陸沉舟隨手拿給他的。尺寸大了一圈,他拿去改了圈口,戴了七年,從來沒摘過。
現在覺得這東西貼在肉上,真噁心。
沈聽瀾捏住戒指的邊緣,一點一點把它從無名指上退下來。戴久了,手指上留下了一圈很淺的白印。
他扯了一截紙巾,把那枚沾著奶油的戒指裹進去,隨手丟進了車門邊上的垃圾格里。
做完這個動作,他長出了一口氣。
好像有什麼東西,徹底從身體裡剝離出去了。不是他不要這個家,是這個家裡面的人,合夥把他從門縫裡擠了出來。他在外面站得太久,凍透了,現在只想走。
凌晨的希思羅機場人不多。
廣播裡放著輕柔的女聲。冷氣順著通道吹過來。
沈聽瀾買了一張最快飛回國內的機票。還要等四個小時。
他找了一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身上濕衣服貼著脊背,體溫在一絲一絲流失。他去洗手間用冷水洗了一把臉,現在水珠順著下巴往下滴,打在領帶上。
手機一直很安靜。沒有未接來電,沒有信息。
陸沉舟沒有找他。
四十八樓的總統套房裡,一家三口應該正在切那個真正的生日蛋糕。星眠會摟著林予白的脖子,陸沉舟會看著他們,眼神溫和。
那才是正常的生活。他沈聽瀾不過是陸沉舟需要一個擋箭牌時,隨手抓來的工具。
他不怪他們。他只怪自己太把這三年的父慈子孝當真。
胃又開始痙攣。這次來得比剛才更兇猛。
他彎下腰,雙手死死按住腹部,頭抵在膝蓋上。
很疼。疼得想把裡面的器官都挖出來。
但他不能出聲。這裡是機場,他不想讓別人看到他這副狼狽的樣子。他在陸家扮演了七年的完美伴侶,骨子裡那種要命的體面還在死撐著他。
四個小時後,一架跨國航班衝破雲層,離開了倫敦。
同一時間,酒店四十八樓的走廊。
4801的房門從裡面拉開。
陸星眠揉著眼睛,打了一個哈欠。林予白牽著他的手,另一隻手拿著一件兒童外套,輕輕披在小孩的肩膀上。
「林叔叔,我們明天去哪玩?」星眠仰著頭問。
「明天叔叔要排練,後天帶你去泰晤士河坐船好不好?」林予白笑得眉眼彎彎。
陸沉舟走在最後。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襯衫,袖口捲起一半,露出結實的小臂。手裡拿著房卡。
三十四歲的陸沉舟,身上帶著一種久居高位的沉穩和冷感。他的五官很深,眉骨很高,看人的時候總是帶著一點壓迫感。
但是看著前面的林予白和兒子,他的眼神比平時要柔和。
「走吧。」陸沉舟開口,聲音很低。「車在樓下等了。這麼晚,孩子該睡了。」
他順手把門帶上。
一轉身,目光掃過走廊的地毯。
視線停頓了。
就在門框右側不到一米的地方,有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
一個被踩扁的白色紙盒,扭曲地躺在紅藍色交織的波斯地毯上。紙盒裡全是黑色的巧克力碎屑,白色的奶油濺得到處都是。
旁邊還有半塊變形的蛋糕,紅色的櫻桃滾到了牆角,壓扁了,滲出暗紅色的汁水。
陸沉舟的眉頭動了一下。
酒店把垃圾丟在總統套房門口沒清理。
他往前走了一步,準備叫走廊那頭的服務生過來。
腳步剛邁出去,他的視線被那個白色的紙盒吸引住了。
紙盒雖然扁了,但是上面印著一個暗金色的花體英文標誌。
那個標誌,他認得。
那是一家開在倫敦老城區的小眾甜品店。做的是最正宗的黑森林。每天只做十個,不接受電話預定,只能人去店裡排隊。
他只帶人去過一次。
很多年前,林予白在倫敦上學,發燒鬧脾氣想吃甜食。他跑了半個城區,在那家店排了兩個小時的隊,買了一個黑森林。
那件事他從來沒對別人說過。除了沈聽瀾。
有一年他喝多,沈聽瀾半夜給他煮醒酒湯。他拉著沈聽瀾的手,把這件往事斷斷續續地說了一遍。他說那個蛋糕很甜,排隊很冷。
沈聽瀾當時只是安靜地聽著,沒說話。
陸沉舟站在走廊里。空調的風吹過來。
他低著頭,死死盯著那個帶著暗金色標誌的破盒子。
有一瞬間,他覺得呼吸被什麼東西卡住了。
這不可能。
沈聽瀾在國內,明天還要見客戶。他親口說的。
陸沉舟看著牆角那顆壓扁的櫻桃。旁邊還有一個模糊的皮鞋印。
從方向看,是從門邊一直退到了電梯口。
陸沉舟把手伸進口袋,拿出手機。解鎖。屏幕上很乾淨。沒有任何未接電話。
他點開通訊錄,找到那個被標為「沈聽瀾」的號碼。
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會,按了下去。
聽筒里傳來機械的女聲。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陸沉舟的臉色沉了下來。他又撥了一次。還是關機。
前面的星眠轉過頭:「父親,你在幹什麼?林叔叔說車子要開走了。」
「就來。」
陸沉舟掛斷電話,把手機收起來。
他繞開地上那攤黏糊糊的奶油,走過去牽起星眠的手。進電梯前,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那灘爛在牆角的黑森林蛋糕。不知怎麼的,心跳毫無預兆地亂了一拍。他覺得走廊里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冷。冷得讓他想去找一件大衣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