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的雨下得連綿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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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聽瀾走出計程車,雨水打在他的肩頭。那件黑色的羊絨大衣吸了水,變得沉甸甸的。他手裡提著一個白色的紙盒,紙盒邊緣被塑膠袋保護著,沒有沾到一點水。
他抬頭看了一眼面前的酒店大樓。五十層的建築在夜色里亮著燈。
這是陸沉舟住的地方。
為了趕在凌晨十二點之前給陸沉舟過三十四歲生日,沈聽瀾坐了整整十四個小時的越洋航班。在飛機上,他沒合眼,一直看著平板上的照片。照片裡是他,陸沉舟,還有陸星眠。一家三口,站在家裡的草坪上。星眠手裡拿著一個風車,笑得很甜。
星眠是他們共同收養的孩子。五歲來到陸家,如今已經八歲了。
沈聽瀾每天陪著他彈琴,教他寫字,夜裡他發燒,沈聽瀾整宿不睡覺,用溫毛巾給他擦身子。小孩叫他爹地,叫陸沉舟父親。
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沈聽瀾瞞著所有人,偷偷定了機票。連蛋糕都是他在當地找了一家手工甜品店,站著看糕點師一點一點做出來的。那是陸沉舟最喜歡的黑森林。
他要給他們一個驚喜。
七年的隱婚生活,沈聽瀾一直扮演著一個完美的伴侶。雖然外人不知道他們的關係,但只要回到家裡,關上門,他覺得他們是相愛的。至少他是這麼認為的。
他走進酒店大門。大堂的暖風吹散了身上的寒氣。他甩了一下傘上的雨水,把它交給門童。
坐電梯上到頂層,四十八樓。
走廊很長。腳下踩著厚厚的波斯地毯,紅藍相間的花紋一直延伸到盡頭。牆壁上的壁燈發散著昏黃的光,打在暗金色的壁紙上。
空調冷氣開得很足,風吹在沈聽瀾濕透的後背上,帶來一絲涼意。
他走到總統套房的門口。門牌號是4801。
沈聽瀾停下腳步。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蛋糕盒。帶子有些勒手,把他的手指勒出了一道紅印。他換了一隻手提著。右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素圈的鉑金戒指。這枚戒指沒有鑽石,很低調,跟了他七年。每天晚上睡覺前,他都會摸一摸這枚戒指。
他抬起右手,彎起手指,準備敲門。
手還沒碰到門板,他停住了。
門沒有關嚴。大概是打掃衛生的服務生走得太急,門鎖只搭了一道縫隙。一條細長的光帶從門縫裡漏出來,投射在走廊的地毯上。
伴隨著光線傳出來的,還有屋子裡的聲音。
沈聽瀾原本想推門的手指懸在半空。
那是小孩的笑聲。很脆,很亮。
「林叔叔,你把那個草莓給我留著。」這是陸星眠的聲音。
聽到星眠的聲音,沈聽瀾嘴角不由得往上提了一點。這小鬼,不是說自己不吃甜食了嗎。
接著,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來。
「好,叔叔給你切下來。不過只能吃一半,吃多了晚上要牙疼的。」
男人的聲音很溫柔,尾音帶著一點軟綿綿的笑意。
沈聽瀾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這個聲音太熟悉了。七年來,這個聲音無數次出現在陸沉舟的夢話里,出現在那些壓在書房抽屜最底層的舊照片背面。
林予白。
陸沉舟那個去國外進修音樂的初戀白月光。
沈聽瀾站在門外,一動沒動。冷風順著領口往裡鑽。
屋子裡又傳來說話聲。
星眠嚼著草莓,含糊不清地說:「林叔叔真好。你比沈聽瀾好多了。他不准我吃草莓蛋糕,說我換牙齒。他還每天逼著我拉小提琴。我手都酸了他還不讓我休息。林叔叔,你以後當我爸爸好不好?」
這句話順著門縫,字字句句砸在沈聽瀾的耳膜上。
空氣在那一秒變得很安靜。
沈聽瀾覺得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他看著門縫裡漏出來的那點光,視線有些模糊。八歲的孩子,童言無忌,最知道怎麼往人心窩子裡捅刀。
那幾年,星眠生病,誰也哄不好,是沈聽瀾半夜抱著他去醫院,在走廊里來回踱步一走就是半宿。星眠不想練琴,在地上打滾,沈聽瀾狠下心讓他站規矩,轉過頭去自己難受了半天。他盡心盡力去當一個好父親,在這個家裡付出了一切。
現在在星眠嘴裡,他連一聲爹地都得不到。只是一句連名帶姓的「沈聽瀾」。
門內傳來林予白的輕笑聲。
他放下盤子,聲音放得很低,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責怪:「星眠別胡說。你有爸爸的。沈叔叔聽到了要傷心的。我只是個外人,怎麼能當你爸爸呢。」
「我不喜歡沈聽瀾,我就喜歡林叔叔。」星眠的聲音拔高了,「父親也喜歡林叔叔不是嗎?父親每年都會飛過來看林叔叔的演出。」
沈聽瀾的手指僵在半空。骨節泛著青白。
屋子裡沒有了聲音。
沈聽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在等。等陸沉舟開口。等他的丈夫,星眠的父親,能夠站出來說一句公道話,或者哪怕只是呵斥星眠一句不要亂講話。
時間一點點流逝。
過了很久。
「沉舟。」林予白柔弱的聲音打破了安靜,「你看星眠,越說越離譜了。童言無忌,你別往心裡去。」
一陣衣料摩擦的聲音傳來。
陸沉舟開口了。
男人的聲音很平穩,低沉,沒有一絲情緒波動。那是陸氏集團總裁在談判桌上慣有的語調。
他說:「星眠喜歡就好。」
短短六個字。
沒有任何遮掩,沒有任何遲疑。
沈聽瀾站在門外。他連呼吸都忘了。大腦里一片空白。什麼思維都沒有。
門內傳來星眠歡呼的聲音。
「太好了!林叔叔當我的新爸爸!」小孩高興地拍著手,跑動著抱住林予白的腿,「爸爸!」
林予白嘴上說著不行,聲音里卻透著無法掩飾的喜悅:「你這孩子……沉舟,你也跟著他胡鬧。」
陸沉舟沒有接話,屋子裡傳來翻動文件的沙沙聲,和倒酒的碰撞聲。
那種其樂融融的氛圍,隔著一道門板,把沈聽瀾完完全全排斥在外。
門內是一家三口。
門外是一個多餘的笑話。
沈聽瀾低下頭。冷氣從腳底一路竄到頭頂。他的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
沒有憤怒衝進門去抓包撕破臉。他沒有任何想敲開這扇門的欲望。只覺得髒。這段感情,這七年,這個所謂的家,都髒得沒法看。
手指一直緊緊攥著塑料手提袋。手心出了冷汗。
手指的骨節脫了力。
「啪」的一聲輕響。
裝在盒底的黑森林蛋糕失去了支撐,直直墜落。紙盒砸在紅藍相間的地毯上。從高處落下,裡面精緻的巧克力裱花完全散了架。盒子蓋被震開,白色的奶油夾雜著黑色的巧克力碎屑,從縫隙里飛濺出來。
一坨白色的奶油,直直濺在了沈聽瀾黑色的皮鞋面上。
還有一小滴奶油,飛濺到了他垂在身側的右手無名指上。
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那個素圈鉑金戒指上。
原本擦得鋥亮的銀色金屬圈,被油膩的奶油覆蓋住了半邊。
沈聽瀾低著頭,死死盯著那一小塊白色的污漬。
奶油的甜膩味順著空氣飄上來。剛才還滿懷期待買下的蛋糕,現在成了一堆爛泥。
他抬起左手,試圖把右手上那點奶油抹掉。指腹剛碰到戒指,奶油被暈開了。沒有被擦乾淨,反而把整個戒指弄得更加黏糊糊的。油光瓦亮,又滑稽又噁心。
原來弄髒了的東西,怎麼擦都是擦不乾淨的。只會越抹越髒。
裡面那個男人說了「星眠喜歡就好」。
沈聽瀾沒有哭。
他連紅眼眶的力氣都沒有。極度的寒冷凍住了淚腺。
十四個小時的越洋飛行。漫長的等待。為了這一天推掉的所有工作。滿腔的赤誠和愛意。在陸沉舟那六個字面前,被碾成了粉末。
星眠那一聲清脆的「爸爸」,變成了一把生鏽的鐵鋸,在一寸一寸鋸他的骨頭。
他不疼嗎?
疼。五臟六腑都在攪著疼。疼得他不得不彎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氣。可是流不出一滴眼淚。人在痛到極致的時候,身體會啟動自我保護機制,切斷所有的情緒表達。
只剩下理智在維持著最基本的體面。
走廊盡頭的電梯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沈聽瀾直起身子。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那攤殘局。爛掉的盒子,變形的蛋糕。他抬起穿著皮鞋的腳,將那個盒子往牆角踢了踢。動作很輕,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音。然後他往後退了兩步。
門裡的笑聲還在繼續。星眠正在問林予白要不要一起睡。
沈聽瀾轉過身,一步一步往電梯方向走。
波斯地毯很厚,吞噬了他所有的腳步聲。沒有人知道他來過。也沒有人知道他在門外站了多久。
走到電梯口,按下下行鍵。
不鏽鋼門倒映出他蒼白的臉。頭髮被雨水打濕,貼在額頭上。眼底帶著熬夜飛行的烏青。身上那件價值不菲的大衣,因為沾了雨水,顯得皺巴巴的,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狼狽。
他從大衣口袋裡摸出手機。手指發抖,劃了三次才把屏幕解開。
聯繫人列表里,周硯的名字排在第一個。這是他認識了十年的朋友,是個很出色的律師。
電話撥了出去。
「嘟——嘟——」
兩聲之後,電話接通了。
國內現在是早晨六點。周硯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和起床氣:「沈大少爺,你最好是有殺人放火的事找我。我昨晚熬夜看案卷三點才睡……」
電梯門開了。
沈聽瀾邁步走進去,轉過身,看著外面的走廊。門緩緩合上。
他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進入肺里,帶著細微的刺痛感。
「周硯。」沈聽瀾叫了他的名字。聲音啞得嚇人,喉嚨里混著血腥味。
電話那頭的人停頓了一下,聽出了他語氣里的不對勁,聲音跟著正經起來:「聽瀾?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電梯開始快速下降。失重感傳來。
沈聽瀾看著跳動的紅色樓層數字。右手上那枚沾著奶油的戒指被他攥進了掌心。
「幫我擬離婚協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