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廳沉重的橡木門在身後合攏，將冗長的政務與喧囂隔絕。
弗朗茨·約瑟夫·馮·哈布斯堡疲憊地揉著眉心，剛剛結束的關於薩克森王室安置與西烏克蘭大公國劃界事宜的會議，耗去了他整整三個時辰的心神。
儘管《巴黎和約》的墨跡已干，俄國的敗退讓哈布斯堡家族的權杖似乎重鑄了榮光，但這勝利帶來的，並非全然的輕鬆。
他剛回到自己簡樸卻處處透著威嚴的居所，甚至未能來得及鬆一口氣，母親索菲婭大公的身影便如一陣帶著冷冽香氣與無形壓力的旋風，闖入了他視野。
「噢，我親愛的小弗朗茨，」索菲婭大公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你必須做出決定。
維也納的春日已至，你的婚禮，已經不能再繼續拖延了。」
弗朗茨停下解扣子的動作，轉身面對母親。索菲婭大公今日穿著一身莊重的深紫天鵝絨長裙，銀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勝利者的矜持，但眼底深處，是盤踞已久的焦灼。
「戰爭已經結束，俄國人失敗了，我們獲得了輝煌的勝利。
」索菲婭大公向前踱了一步，目光灼灼地盯著兒子，「現在的奧地利，足夠強大，整個歐洲大陸都在為我們的力量感到震驚。
在這樣的時刻，帝國需要一位穩固的皇后，你需要一位能助你統御邦國的妻子。我已經老了，我親愛的弗朗茨，我想，你沒有任何理由再推脫這份責任了。」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尖銳而直接：「你知道的，那個巴伐利亞的姑娘，伊莉莎白茜茜，她並不是你最好的選擇。請相信母親的決定，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好。
她的在家族並不受重視，她的性格……天真而難以捉摸，自由奔放、活潑率真，熱愛自然與騎術，不喜宮廷束縛。
我們需要的是聯盟，是鞏固，而非一場浪漫的冒險！」
請相信我弗朗茨，茜茜並不想被束縛在宮廷，絕不希望當一隻金絲雀，籠中鳥。
短時間她會因為愛情，為了你變成大家希望的樣子，那麼一年，十年呢？
空氣仿佛凝固了。弗朗茨垂下眼帘，避開母親咄咄逼人的視線，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另一幅畫面——慕尼黑夏日的花園，
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落，那個有著栗色長髮和明亮眼眸的少女，如何將一束沾著晨露的野薔薇，輕輕塞進他手中，又如何笑著躲開他笨拙的觸碰。
想起了自己將白玫瑰交到她手中，她與姐姐完全不同，姐姐對他完全是從巴伐利亞的利益出發，茜茜則是因為愛情。
那是截然不同的氣息，自由、鮮活，帶著他從未在維也納冰冷的宮廷禮儀中感受過的暖意。
作為奧地利的皇帝，弗朗茨知道自己太任性了，但作為一個現代人他心裡有那麼一點點對愛情的嚮往。
他相信帝國有自己就夠了，完全不需要像歷史上那樣，需要女人錦上添花，奧地利不需要在任何人面前低頭，要不了多久，奧地利的經濟就會超過法國。
想到這裡，他抬起頭，迎上母親的目光，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噢，親愛的索菲婭大公，我想您很清楚。
在您安排的那場盛大的舞會之後，我就已經做出了決定。那朵玫瑰花，我交給了茜茜。我的心意，也不會改變。」
索菲婭大公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精心修飾的眉毛緊緊蹙起：「弗朗茨！為了一個可笑的的承諾，你就準備拿帝國的未來開玩笑嗎？
我們已經僵持一年多了！這不僅僅是你個人的喜好，這是哈布斯堡王朝的命運！」
「我的命運，與帝國的命運，並非總是背道而馳，母親。
」弗朗茨緩緩說道，他挺直了脊背，不再是那個在母親羽翼下唯唯諾諾的青年，而是剛剛在會議上運籌帷幄的帝國繼承人，「我相信，我的選擇，不會損害奧地利分毫。相反，或許……它能帶來一些意想不到的驚喜。
」帝國不在需要靠女人和婚姻維持哈布斯堡家族的統治，帝國的榮耀將由我守護。
索菲婭大公凝視著兒子。她突然發現，眼前這個年輕人，眉宇間竟有了幾分已故丈夫弗蘭茨·卡爾大公的剛毅，更多了幾分她自己都未曾完全預料到的決斷。
幾場戰爭，不僅重塑了歐洲的版圖，似乎也淬鍊了她的兒子。長久以來，她習慣了為他鋪路，為他掃除障礙，認定他溫順、依賴。可此刻，她從這番平靜的話語裡，聽出了不容動搖的意志。
她想起了過去一年多無數次的爭吵、施壓、甚至以病弱為由的情感勒索，但都未能撼動兒子分毫。他也未曾像以前那樣，用沉默或含糊其辭來應對，而是始終如一地，清晰地表達著同一個答案。
強硬，似乎走到了盡頭。而勝利帶來的底氣，或許也讓她對「最佳選擇」有了些許不同的衡量。一個堅定的盟友，是否比一個被迫屈從的傀儡，更能為帝國帶來穩定？
索菲婭大公眼中的銳利漸漸被一種複雜的、混合著不甘、審視與最終妥協的神情所取代。她深吸了一口氣，再開口時，聲音里的鋒芒已收斂了許多。
「弗朗茨，」她最終說道，語氣依舊保持著大公的尊嚴，卻不再咄咄逼人，「既然你已經長大，有了自己的判斷……那麼，記住你的身份，記住你肩負的責任。但願……你的選擇，經得起時間的考驗。」
她微微頷首，這是一個極其克制的、近乎於默許的姿態。然後，她轉過身，不再看弗朗茨，徑直走向門口，留給兒子一個略顯孤寂卻依舊挺拔的背影。
「我會吩咐下去，開始籌備你和巴伐利亞公主的婚事了。」她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平靜無波，仿佛剛才激烈的爭執從未發生。
弗朗茨站在原地，看著母親離去的背影，心中並無預想中的狂喜，反而湧起一股深沉的疲憊與釋然。
他知道，這場勝利並非終點，未來的路依然漫長。但至少，在那一刻，他守住了心中那朵玫瑰的芬芳，也為自己，爭取到了一點選擇未來的權利。
窗外的夕陽，正將維也納的宮殿染成溫暖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