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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殉道者光環下的改革

2026-09-14 21:37:41 作者: 細雨無絲
  聖彼得堡,1858年4月4日,黃昏

  很多使團人員沒有遺書,沒有告別儀式,只有一具具屍體蓋著一塊塊白布被運回來,打破了聖彼得堡的寧靜。

  「砰!」




  起初,是一些零星的傳聞。在聖彼得堡的咖啡館裡,在莫斯科的酒館中,人們低聲談論著,說在巴黎簽訂協議的使團不堪受辱,拔槍自殺了,說聯軍強制將他們的手按在協議上。

  協議不是自願簽訂的,是被迫的,俄羅斯被全世界欺負,孤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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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人知道確切的情況,一種不祥的預感,像西伯利亞的寒流,悄然籠罩在每個人心頭。

  然後,信使來了。不是一封封電報,而是一隊隊被汗水浸透、在泥濘中跋涉的哥薩克信使,他們帶來了官方的、被密封的、蓋著雙頭鷹火漆印的郵袋。

  聖彼得堡,1858年5月28日

  人群圍攏在告示板前,擠不進去的人踮起腳尖,伸長脖子。當那名負責宣讀的書記官,用顫抖的聲音,磕磕絆絆地念出那兩則遲來的訃告時,整個集市先是死一般的寂靜,緊接著,爆發出一種撕心裂肺的、無法抑制的慟哭。

  「康斯坦丁·尼古拉耶維奇大公,為免國家受更大之屈辱,已於巴黎駐地,率全體使團成員,以身殉國……」

  「……先帝尼古拉·巴甫洛維奇,於君士坦丁堡自殺,為俄國詢道……」

  哭聲起初是個人發出的嗚咽,隨即匯聚成一片悲傷的海洋。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婦人,當場癱軟在地,口中反覆念叨著:「他們都走了……在最壞的消息到來之前,他們就走了……」

  但這還不是最震撼的。當人們從最初的悲痛中稍稍緩過神來,開始拼湊這兩起自殺背後的含義時,一種全新的、更加熾熱的情感,開始在悲傷的灰燼中熊熊燃燒。

  「他們早就知道了!」一個退伍老兵猛地捶打著胸口,嘶吼道,「康斯坦丁殿下,他簽了字,他知道那是怎樣的恥辱!我的沙皇,尼古拉父親,他知道那意味著什麼!他們沒有選擇回國,沒有選擇在冬宮裡苟延殘喘,沒有選擇在貴族們的指責聲中辯解!他們選擇了用生命,為我們承受這份罪責!」


  「他們在巴黎,在君士坦丁堡,就預見到了我們的憤怒,預見到了我們的悲傷!所以他們提前替我們死了!用他們自己的血,來祭奠我們共同的恥辱!」

  這種認知,產生了一種近乎宗教般的狂熱。羅曼諾夫家族,不再僅僅是世襲的統治者,他們被整個民族神化了。他們被塑造成了為民族受難的「聖徒家族」。

  康斯坦丁的死,是替所有活著的、感到無地自容的俄羅斯人,承擔了一份他們無法言說的重負。尼古拉一世的死,則是以一個老沙皇的榮譽,為整個帝國的戰略失誤,獻上了最昂貴的祭品。

  聖彼得堡,冬宮,1858年6月1日,最高樞密會議

  亞歷山大二世端坐在長桌盡頭,面色如鐵。他面前,擺放著兩份剛剛送達的、關於他父親和弟弟死訊的正式報告。他等這一天,等了很久。或者說,他一直在等待一個時機,一個能讓他的改革計劃,從「沙皇的恩賜」變成「民族的贖罪與新生」的時機。

  現在,時機到了。

  在座的,是帝國最有權勢的保守派大貴族。他們還在喋喋不休地爭論著,如何在不激怒列強的前提下,最低限度地安撫「躁動」的農奴,如何削減開支,如何保住他們莊園裡最後的利益。

  「先生們,你們還在談論預算,談論農奴的租金。」亞歷山大二世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冰冷的、金屬般的質感。他沒有看那些報告,但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牆壁,看到了巴黎街頭的血泊和君士坦丁堡的黑暗。

  「你們沒有聽到嗎?在你們還在為如何體面地接受失敗而爭吵時,我的父親,我的弟弟,已經用最壯烈的方式,為這個失敗付了款。

  他們,用兩代人的血,為在座的諸位,買來了最後一次機會。這機會,不是讓你們繼續做穩坐江山的奴隸主,而是讓你們成為新俄羅斯的奠基人!」

  他猛地站起身,將一份《巴黎和約》的副本摔在桌上,紙張散落一地,像被撕碎的尊嚴。

  「他們用死告訴我們,舊路已斷,絕無回頭可能!如果你們,我們尊貴的貴族老爺們,還妄圖用那把名為『農奴制』的鎖鏈,來禁錮這個剛剛為自由與尊嚴流盡了鮮血的民族,那麼,你們就是在康斯坦丁和尼古拉沙皇的墓碑上跳舞!你們就是在挑戰整個斯拉夫世界的忍耐極限!」


  全場死寂。沒有人敢動,更沒有人敢反駁。在這種全民悲憤與狂熱擁戴的氛圍下,任何對改革的阻撓,都將被自動解讀為「叛國」,解讀為「對殉道者英靈的褻瀆」。

  「我,亞歷山大,全俄羅斯的沙皇,羅曼諾夫家族的繼承者,在此向我的人民,向所有為俄羅斯之魂而死的英靈起誓:」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一記重錘,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農奴制,這個寄生在我們帝國肌體上三百年的毒瘤,必須被連根拔除!不是修修補補,不是換湯不換藥,是徹底地、毫無保留地剷除!

  從今往後,在俄羅斯的土地上,沒有『農奴』,只有『公民』!他們將擁有自己的土地,自己的家庭,自己選擇職業和信仰的權利!

  任何試圖保留或變相保留人身依附關係的法律,都將是廢紙!任何膽敢違抗此令的貴族,都將被視為我,亞歷山大,不共戴天的敵人!」

  這番宣言,如同一道霹靂,劈開了所有猶豫與算計。在「為了康斯坦丁,為了尼古拉,為了俄羅斯」這面大旗之下,一場史無前例的、自上而下的革命,以雷霆萬鈞之勢,席捲了整個帝國。

  全國,1858年在「殉道者」的光環加持下,改革勢如破竹。沙皇的政令暢通無阻,地方貴族的抵抗在全民的怒火與中央的鐵腕下,被迅速粉碎。新的《解放法令》被頒布,其徹底性令世界震驚。

  當第一批獲得自由的農奴,顫抖著雙手,從政府專員手中接過那本墨跡未乾、象徵著他們新身份的「人身自由證書」時,他們中的許多人,沒有立刻歡呼,而是流著淚,朝著冬宮的方向,深深跪拜。

  「感謝沙皇陛下!感謝羅曼諾夫家族的聖血!」

  亞歷山大二世站在冬宮的高處,俯瞰著這片被鮮血與希望澆灌的土地。他知道,他贏了。

  他用一個家族的、提前支付的悲劇,換取了整個帝國的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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