協議剛剛簽訂,但勝利的歡呼聲早已填滿了香榭麗舍大街的每一個角落。
巴黎的禮炮聲、香檳酒的軟木塞聲、以及穿著燕尾服的紳士們碰杯的脆響,匯成了一股巨大的、嘲弄的聲浪,越過塞納河,狠狠地砸向河對岸那棟死氣沉沉的俄國代表團駐地。
營帳內,空氣凝滯得如同墳墓。康斯坦丁·尼古拉耶維奇大公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房間中央那張鋪滿地圖的長桌。
窗外,巴黎的燈火璀璨如星河,那是屬於勝利者的星空。而他的桌上,是一幅被肢解得支離破碎的俄羅斯地圖。
他的副官,一個名叫彼得羅夫的年輕中校,正失魂落魄地站在一旁,手裡攥著那份剛剛簽署、墨跡未乾的《巴黎和約》。
「殿下……」彼得羅夫的聲音乾澀,帶著哭腔,「殿下,我們沒有臉面在回到俄羅斯帝國了。」
康斯坦丁沒有回頭。他的目光,像兩把燒紅的烙鐵,死死地釘在地圖上那幾塊被染成刺眼鮮紅色的區域。
「看,」他的手指緩緩划過地圖,聲音平靜得可怕,「首先是波蘭。我們為之流血三百年的波蘭王國,被正式承認獨立。我們的『西部屏障』,沒了。」
他的指尖向西移動,停在了那片廣袤的草原上。「然後是西烏克蘭,那些講著俄語、信奉東正教的兄弟們,一夜之間,成了奧地利皇帝治下的小老弟。我們被切斷了與中歐的聯繫。」
最後,他的手重重地按在了克里米亞半島上,那片不久前還浸透了俄國士兵鮮血的土地。「而這……這我們付出了十萬條性命才攻下的、通往君士坦丁堡的鑰匙,也被奪走了。
黑海……那個我們祖先揚帆起航的內湖,現在要向全世界的商船開放。它不再是我們的內海,它是國際勝利的象徵。」
「他們慶祝,彼得羅夫。」康斯坦丁終於轉過身,臉上是那種被徹底摧毀後的、大理石般的平靜,「你看,他們在慶祝。
慶祝一個偉大帝國的衰落,慶祝斯拉夫人統一的夢想被徹底埋葬。而我們,我們這些倖存下來的『勝利者』,只能在這裡,在這間屋子裡,為我們自己的葬禮默哀。」
彼得羅夫哽咽著,指著條約文本:「還有……還有黑海艦隊被銷毀,我們不得在黑海沿岸保留超過規定數量的艦隻。我們……我們被閹割了。」
「是的,閹割了。」康斯坦丁重複道,嘴角勾起一絲慘澹至極的微笑。他走向壁爐,爐火已經熄滅,只剩下冰冷的灰燼。他脫下厚重的軍大衣,露出裡面那件掛滿了勳章的禮服。每一枚勳章,都是一段榮光,此刻卻像一串串諷刺的鎖鏈,勒得他喘不過氣。
他從禮服內袋裡,取出一張小小的、邊緣已被摩挲得發白的照片。照片上,年輕的康斯坦丁和他那位威嚴的父親,尼古拉一世,並肩騎在馬上。那是他一生力量的源泉,是他所有榮譽的起點。
「我父親……如果他能從棺材裡站起來,看到他的兒子,用他授予的權力,簽下這樣一份文件,他會怎麼做?」他問,更像是在問自己。
康斯坦丁挺直了脊樑,那是一種軍人特有的、寧折不彎的姿態。他走到書桌前,打開抽屜,取出一把銀色的、雕工精美的軍官佩劍。
這把劍,曾隨他馳騁疆場,飲過敵人的血。他將劍平放在桌上,然後,從另一個抽屜里,拿出了一封早已寫好的信。
信封上,只寫著「致我的兄長,亞歷山大」。
他拿起筆,在信的末尾,用一種近乎燃燒生命的力量,寫下最後幾行字:
「……我無法忍受。我無法忍受在異國的慶功宴上,做一個活著的恥辱。我無法忍受回到聖彼得堡,去面對那些在塞瓦斯托波爾凍餓而死的勇士的英靈。
我更無法忍受,讓我的祖國,在列強的餐桌上,被一塊一塊地切割。我選擇了最壯烈的方式,來維護我僅存的尊嚴。
不要為我悲傷,哥哥。我的死,是我對這份屈辱條約的唯一抗議,也是我能為俄羅斯做的最後一件事。願我的血,能洗刷掉這份條約上的一個字,哪怕只是一個句點。」
寫完,他將筆擲在地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他整理了一下領口,將那張父親的照片,緊緊地貼在心口。然後,他拔出了那把銀色佩劍。
「為了……俄羅斯……」
斯坦丁·尼古拉耶維奇大公是第一個。他拒絕了部下遞來的繩索,選擇了最直接、最慘烈的方式。緊隨其後,是那些曾與他一同在克里米亞雪原上挨凍受餓的軍官們,那些精通外交辭令的文官們。
他們排著隊,一個接一個,像一群折斷了翅膀的鷹,拔槍倒在了堅硬的石板路。鮮血從敞開的營帳流淌下來,在人行道上蜿蜒,像一張猩紅的、控訴的巨網,但很快被路過的馬車濺起的泥水所掩蓋。
鮮血,鮮紅而滾燙的鮮血,從傷口汩汩湧出,迅速染紅了腳下那張象徵帝國版圖的、被瓜分殆盡的地圖。
「砰!」他倒下的身軀,撞翻了桌上的墨水瓶,濃黑的墨汁與鮮紅的血液混在一起,像一幅用生命繪製的、關於帝國衰亡的抽象畫。
聖彼得堡,冬宮,1858年4月15日,凌晨
弗朗茨拿著馬刀,腳下映紅一片,弗朗茨踩在自己的胸膛上,亞歷山大試著動了一下,弗朗茨更加用力,隨後他用力一刀砍下自己的右臂。
啊,亞歷山大大叫一聲,從夢中驚醒。
他心緒不寧,半個時辰後,侍從拿著一封電報走進來。
陛下使團在進入俄國前集體自殺了
亞歷山大顫抖著雙手接過信件。一瞬間癱坐在地上,侍從剛剛扶住他。
退,退退出去吧。
他讀著弟弟的絕筆信,信紙被他的淚水打濕,字跡暈開,變得模糊不清。他看著那把被血染紅的佩劍,那是他們兄弟情深的信物,是帝國武力的象徵,如今,它卻成了弒殺他最忠誠的兄弟的兇器。
窗外,風雪咆哮,仿佛在應和著康斯坦丁臨終的吶喊。亞歷山大二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世界地圖前。他看著那片被紅色標記分割的俄羅斯,看著那片失去的海洋。
「他死了,用最壯烈的方式,控訴了我的無能,控訴了我們的整個時代。」沙皇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迴蕩,充滿了無盡的悲愴與決絕。
他轉過身,眼神中那層因悲痛而產生的迷霧,正被一種鋼鐵般的意志所取代。
「康斯坦丁,我的兄弟。你用你的血,為我指明了唯一的一條路。既然舊的方法已經通向毀滅,那麼,就讓我們親手將它砸碎。為了不再有第二個康斯坦丁,為了俄羅斯的重生,我,亞歷山大,將不惜一切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