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仿佛凝固了。霍夫曼男爵那張向來從容的臉上，第一次變了，出現了其他顏色。
他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顫抖，白瓷杯沿與托盤相碰，發出一聲清脆卻刺耳的「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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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列普寧那雙灰藍色的眼睛，那裡面沒有憤怒，只有一片西伯利亞式的死寂。他知道，這個男人不是在虛張聲勢。
那輛馬車上的每一個鉛箱，都貼著沙皇的火漆封印，那是足以武裝一個近衛團的命脈。
如果真的鬧翻，把這車東西原路拉回，不僅是外交醜聞，更是對弗朗茨·約瑟夫皇帝權威的公然蔑視。
搞砸了這筆50噸黃金的大訂單，即便弗朗茨陛下對他看重，對巴伐利亞寬容，他也會受到懲罰，想到這裡
」霍夫曼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聲音恢復了那種令人惱火的平穩，公爵大人「您這是在偷換概念。
那是……那是額外的增值服務，是我們奧地利皇家兵工廠對盟友的一種……額外的慷慨。」
「那麼，我親愛的男爵，我也以我沙皇的名義，對您這份『慷慨』表示感謝。
」列普寧的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弧度，「既然是『慷慨』，那就不該有附加條件。
現在，為了維護我們雙方脆弱的信任，請兌現您的『慷慨』，或者，我們開始清算。」
霍夫曼看了看那些站在門口，將腰挺得筆直的奧地利職員，奧地利人的驕傲在歐洲是出了名的，特別是普奧戰爭勝利後。政府的推動下，民族主義達到高潮，部分極端者更是喊出，統一德意志，重建神羅的口號。
自己肯定會被這些同行私底下嘲笑，他知道，這些人儘管嘴上不說，其實他們寧願跟自己一起受罰，也不願低頭，特別是俄國人。
他知道自己輸了。在這場心理博弈中，如果是法國人，英國人，都可以講道理，偏偏這是一群野蠻人，而且是一群被逼到懸崖邊、隨時可能拉著對手一起跳下去的野蠻賭徒，
「……好吧。」霍夫曼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他放下茶杯，對身後的隨從做了一個極其隱蔽的手勢。
隨從立刻轉身跑進站台辦公室。幾分鐘後，另一輛滿載麻袋的馬車被趕了出來。這一次，麻袋口沒有紮緊，露出裡面潔白細膩的麵粉。
一名奧地利糧倉管理員滿臉不情願地走上前，在一張紙上簽了字，算是承認這批精白麵粉作為「遺失配件」的臨時抵押。
列普寧掃了一眼那張紙，又看了看那車麵粉，點了點頭，但並沒有放鬆警惕。他轉過身，對彼得羅夫上校低聲命令道：「上校，安排人手，把那車麵粉和我們的零件，分開押送。
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另外，通知工兵營，準備好拆卸工具，以防萬一。」
彼得羅夫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長官的用意。他敬佩地看了列普寧一眼，立刻轉身去執行命令。
霍夫曼男爵看著俄國人將東西有條不紊地接管，心中那股屈辱感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貂毛領，挺直腰杆，用一種刻意拔高的、充滿優越感的語調說道：「列普寧公爵，您今天的行為，讓我對俄國的『契約精神』有了新的認識。
希望這只是一次意外，不會影響我們兩國……偉大的友誼。」
「友誼？」列普寧終於笑出了聲，那笑聲在風雪中顯得格外蒼涼而狂放，「男爵先生，在這個冬天，活下去才是唯一的真理。至於友誼……等春天來臨，雪化了，我們再來討論誰是真正的朋友，誰是披著羊皮的狼。」
說完，他不再看霍夫曼一眼，轉身登上了自己的馬車。隨著一聲鞭響，哥薩克騎兵護送著那兩輛至關重要的馬車，緩緩駛離了布達佩斯的站台，消失在漫天風雪之中。
霍夫曼男爵獨自站在空蕩蕩的站台上，手中的茶杯早已冰涼。他看著俄國人離去的方向，眼神複雜。他贏了帳面上的利益，卻感覺像輸掉了什麼更深層的東西。
與此同時，遠在千里之外的維也納，霍夫堡皇宮的書房裡。
弗朗茨·約瑟夫正站在壁爐前，手裡端著一杯滾燙的咖啡。侍從悄無聲息地走進來，向他匯報了布達佩斯車站發生的一切。
奧皇靜靜地聽完，臉上沒有絲毫波瀾。他沒有因為損失了幾車麵粉而懊惱，也沒有因為對方強硬的態度而憤怒。
相反，他走到書桌前，拿起一支鵝毛筆，在一張信紙上寫下了一行字，重新評估俄國所有軍官能力，調查各軍損失情況。
「看來，那位列普寧將軍不是個例，俄國人也並不想把我們當成真正的朋友，讓總參謀部評估俄國軍事實力，隨時做好進入貝爾格勒的準備。」
他放下筆，望向窗外。雪花無聲地落在窗欞上，融化，再結冰。
「傳令下去，」他淡淡地說道，「暫停第二批生產線的交付。
告訴軍火部，在收到全額的『配件款』之前，那些精密工具機，一顆螺絲釘也不許離開奧地利邊境。」
「另外，給霍夫曼發電報。告訴他，做得不錯。但也提醒他，對付俄國熊，不能只用鞭子，有時候，也得給他一根足夠粗壯的胡蘿蔔，讓他為了這根胡蘿蔔，心甘情願地把皮肉也奉上。」
陛下，收到一封自聖彼得堡的信，落款是您呢？噢，拿進來。
致：奧地利皇帝、匈牙利與波希米亞國王，尊敬的弗朗茨·約瑟夫陛下
最尊貴、最強大的君主，我的兄弟：
願這封信箋能穿越喀爾巴阡山脈的積雪與廣袤的俄羅斯平原，為您帶去來自聖彼得堡宮廷最誠摯的問候與敬意。
近日，我軍在多瑙河前線取得了振奮人心的進展。我軍將士憑藉著無畏的勇氣與堅定的信念，在巴爾幹半島上書寫了新的篇章。在此，我必須停下凱旋的腳步，向您——我最值得信賴的盟友——表達我最深沉的感請接受我最真摯的謝意。
若非您及時的援助，若非那批精良的奧地利軍火，我軍絕無可能在巴爾幹取得如此輝煌的勝利。您不僅拯救了我的士兵，更挽救了整個東線的命運。
這筆交易，是我此生做過最明智的決定。它不僅買來了勝利，更見證了俄奧兩大帝國牢不可破的友誼。
期待勝利之日，能與您在維也納共飲一杯慶功酒。
您的兄弟，
尼古拉
弗朗茨看完信後久久沉默，尼古拉寫信這麼簡短，並無用處，僅僅是感謝嗎？
或者俄國人暗示在巴爾幹會有大動作
他需要時間，也需要耐心。俄國人的黃金固然誘人，但如果不能徹底榨乾他們的骨髓，這筆交易就不算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