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愈發猛烈，仿佛要將這片剛剛締結了「友誼」的土地徹底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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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羅夫和他的部下們被困在這冰冷的露天站台，聽著身後車廂里劣質麩皮相互摩擦發出的沙沙聲，那聲音像極了無數隻老鼠在啃噬著他們的神經。
該死的，「上校，別理那個巴伐利亞猴子。」副官低聲勸慰，牙齒因為寒冷和憤怒而格格不入地打著架，「我們只要簽了字，拿到這些糧食，回去好交差就行。
將軍說了，只要能讓士兵們填飽肚子撐過這一周，就是勝利。」
「填飽肚子？」彼得羅夫猛地轉過頭，呼出的白氣在他面前凝結成霜，「用這種東西去填？我們的士兵不是豬！
如果這就是『文明的饋贈』，那我寧願回到莫斯科大公時代啃樹皮！」
副官道，上校閣下，我們現在需要奧地利人，我們可以忍讓，這不是東方，現在只有奧地利能救我們。
整個歐洲都會孤立我們，為了偉大的斯拉夫民族，我們必須忍耐。聽著，我的朋友，我們不是來跟奧地利人吵架的。請慎重考慮，好嗎？彼得
他死死盯著那座燈火通明的火車站台辦公室，那裡透出的溫暖光芒刺痛了他的眼睛。
那是權力的象徵，也是此刻羞辱的來源。他突然意識到，弗朗茨·約瑟夫不僅是在賣武器，他是在販賣一種名為「尊嚴」的東西，而俄國人正在被迫用黃金和屈辱來購買。
就在這時，一陣沉重的馬蹄聲踏碎了風雪的呼嘯。一隊披著白色斗篷的哥薩克騎兵護送著幾輛覆蓋著帆布的沉重馬車，從通往喀爾巴阡山脈方向的泥濘小道疾馳而來，在站台前勒住了韁繩。
馬車上走下一位身材魁梧、鬍鬚上結滿冰碴的俄國老將軍——伊萬·列普寧公爵，他是沙皇派來全權處理軍火接收事宜的欽差大臣，也是彼得羅夫的頂頭上司。
列普寧將軍沒有理會站台上那些垂頭喪氣的年輕軍官，他的目光越過人群，直接鎖定了那個正準備鑽進暖融融辦公室的霍夫曼男爵。
「霍夫曼男爵！」列普寧的聲音洪亮如鍾，穿透了風雪，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
正在品茶的霍夫曼男爵動作一頓，皺了皺眉，似乎對這粗暴的打斷感到不悅，但他還是維持著那副優雅的姿態轉過身來。
當他看清來者肩章上的繁複紋章時，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但臉上依然掛著那種令人惱火的微笑。
「啊，這不是列普寧公爵大人嗎？」霍夫曼男爵欠了欠身，動作標準得像尺子量過，「我還以為您會在維也納享受美泉宮的沙龍舞會，沒想到親自來視察這些粗……嗯，『粗獷』的斯拉夫兄弟了。」
列普寧沒有理會他的嘲諷，大步流星地走上前，靴子在雪地上踩出深深的腳印。他揮手示意隨從打開最後一輛馬車的帆布。
帆布掀開的瞬間，一股混合著機油、鋼鐵和某種難以名狀的寒意撲面而來。
霍夫曼男爵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在那輛巨大的平板馬車上，赫然擺放著的不是什麼普通的物資，而是數十個密封的鉛箱，箱蓋上印著雙頭鷹的國徽，以及一行冰冷的德文銘文——「精細的麵粉，和一些粗糧
「這是什麼？」霍夫曼男爵下意識地問道，聲音里少了幾分底氣。
「這是你們賣給我們的『最先進生產線』的核心部件清單之外的東西。
」列普寧將軍冷冷地說道，他拍了拍身旁的一個鉛箱，發出沉悶的金屬迴響，「由於某些不可控的『運輸損耗』和『交通費用爭議，我們在清點第一批運抵的麵粉時，發現粗糧遠遠高於麵粉比重」還有少一些光學精密儀器。
霍夫曼男爵的臉色變了：「那是另外的價錢！合同里寫得清清楚楚，基礎生產線不包含戰略級配件！那是……」
「那是讓我們俄國士兵能在四百碼外看清敵人紐扣的唯一保障。」列普寧打斷了他，眼神銳利如刀，「現在，男爵先生，既然你們如此看重『文明』與『標準』，既然你們覺得我們的黃金買到的只是『麵包屑』，那麼我想提醒您一下——」
列普寧向前一步，逼近霍夫曼，兩人之間僅隔著一步之遙，那股來自東歐荒原的凜冽氣息瞬間衝散了霍夫曼身上的香水味。
「我們付錢買的，是一套完整的殺人機器。如果你們連一顆螺絲釘都要剋扣，那我們只好認為，哈布斯堡帝國所謂的『盟友』，不過是一群穿著燕尾服的禿鷲，等著在腐肉上剔牙。」
「現在，風雪很大，男爵先生。」列普寧指了指那輛裝滿關鍵部件的馬車，又指了指遠處那堆令俄國人心煩意亂的糧食，「為了證明我們都是講道理的文明人，
我建議你們立刻調撥出同等價值的、不含麩皮的精白麵粉，作為這車『遺失』配件的抵押品，或者，我們這就把那6噸黃金的匯票退給你們，然後帶走這車零件，咱們讓沙皇和奧皇面談。」
霍夫曼男爵的額角滲出了細密的冷汗，在零下二十度的嚴寒中顯得格外突兀。他看了一眼那車精密儀器，又看了一眼遠處正虎視眈眈的哥薩克衛隊，那是一種在草原上養出來的、對殺戮最直接的渴望。
「你……你在威脅我？列普寧先生，別以為現在弗朗茨陛下想幫助你們，你就可以胡作非為，這不是六噸黃金，是50噸，六噸或許只是你負責的區域。搞砸了這筆大生意。
巴伐利亞在帝國中占據的地位是你不懂的，我們可不是哪些外族人。我們和陛下同屬德意志人。
「不，男爵先生，」列普寧露出了一個同樣沒有溫度的微笑，那是兩個強盜在交換戰利品時的互不相讓，「這叫『商業對等』。
就像您剛才說的，我們是用黃金買了『入場券』。現在，既然票根出了紕漏，我們總得找點什麼，來平一平帳，免得傳出去壞了我們『野蠻人』的名聲，對吧？」
風雪中，兩個代表著古老帝國榮耀的男人對峙著。一邊是精於算計、視盟友為肥羊的奧地利貴族；另一邊是身經百戰、手握重金、被逼到絕境卻仍不肯彎下脊樑的俄國統帥。
這一夜，維也納的雪，下得更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