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昭略微低下頭，深深吸了好幾口氣，隨後便站起身來，轉身往外走。
那晚的芭蕉葉在夜風中隨風晃蕩，好似也在替她與過去告別。
她不知道自己走到哪裡去了，只知道回過神來時，她就已經來到了江邊。
遠處是蒼茫的江水，在夜色里沉沉地翻湧著，像她此刻亂七八糟的心緒一樣繁雜。
宋明昭眼眶仍然通紅，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忍無可忍地看向跟在她身後的那道看戲般的懶散身影：「你究竟還要跟著我多久？」
謝逾站在幾步開外，盯著她瞧，淺淺勾唇：「這不是怕你想不開？看在青梅竹馬的情分上，我總得看著你點。」
「我才不會想不開。」宋明昭的聲音還帶著一點鼻音，但語氣已經恢復了那股不服輸的勁兒，「我會活得好好的，會活得很漂亮。我才二十二歲，還這麼年輕，我有的是時間和好日子要過。」
謝逾點點頭，難得沒有接茬嘲諷：「行，記住你說的話。」
宋明昭又低下頭，剛才那股氣勢過去之後，後知後覺地湧上一股丟臉的感覺。
她側過身，盯著江水，聲音悶悶的：「謝逾，你是不是覺得我挺像個舔狗的？非得等男女主在一起以後才死心。」
謝逾似乎並不關心她口中的「男女主」到底是什麼東西，只一臉訝異地挑了挑眉：「原來你自己也知道。」
「……你滾啊！」
就不該指望這個人會安慰一下她。
宋明昭隨手撿起腳邊一塊小石子沖他丟過去，謝逾則偏了下腦袋，笑著躲開。
宋明昭也不管自己身上這條禮服有多貴了，一屁股坐在了江邊的草地上。
她抬頭看了一眼還站著的謝逾，沖他勾了勾手：「你也過來坐。」
「髒死了。」謝逾一臉嫌棄地掃了一眼地面，卻還是走過來，同樣沒管自己那套價格不菲的西裝，挨著她坐了下去。
兩個人並排坐在江邊，看著遠處翻湧的江水，誰都沒有先開口。
江風從水面上吹過來，帶著潮濕的涼意，把她鬢角的碎發吹得輕輕晃動。
良久，宋明昭嘆了口氣，側過頭看他：「你別裝了，謝逾，其實你也很難過吧。」
謝逾要笑不笑地扯了一下唇，敷衍地「嗯」了一聲：「一點點吧。」
「我可以借我的肩膀給你哭一哭。」宋明昭拍了拍自己瘦弱的肩膀，「畢竟我們也算同是天涯淪落人了。」
謝逾兩手隨意撐在身後，順勢壓住被夜風掀起的、女孩的裙擺邊緣，淡淡地回了一句：「謝謝啊，還沒到那地步。」
他偏過頭看她，又疑惑挑眉，「誰跟你天涯淪落人？」
「別裝了，謝逾，你的暗戀早就被我看穿了。」
宋明昭隨手將一塊石頭丟入江里，石頭砸出一圈漣漪，很快被江水吞沒，「我也早就勸過你說放棄的，你非不聽，現在好了，跟我一樣慘了。」
她頓了頓，側過頭盯著他，一副大聰明先知的表情：「你喜歡沈知意，是不是？」
謝逾：「……」
江風繼續安靜地吹著。
謝逾面無表情地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抬手，在她腦門上結結實實地敲了一個爆栗。
「唔——」宋明昭捂住額頭，「你幹嘛！」
不就是戳破了他的暗戀。
他至於這樣下狠手!
「宋明昭，」男人的聲音近乎咬牙切齒，「你是豬腦子嗎？你哪隻眼睛看出來我喜歡她？」
就裝吧就裝吧。
宋明昭捂著自己的額頭，不甘示弱地抬手，狠狠地打了兩下男人的胳膊：「我都做夢夢見了還能有假？你才是豬！你全家都是豬！」
打完以後，她才遲緩地意識到這人可能真的會報復，於是撐著地面站起來，轉身就跑。
謝逾看著那道跌跌撞撞跑遠的背影，坐在原地，無語地一扶額頭——他果然不該對宋明昭的智商有過高的期待。
宋明昭一口氣跑到馬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坐進去之後，司機問去哪兒。
她思索片刻，最後還是去了上回陸其漫帶她去的那家酒吧。
車子開了一個多小時，她在后座靠了一會兒，再醒來的時候，已經到了。
宋明昭坐在吧檯前面，自己點了幾杯酒。
一個人喝到微醺，心底那股悶悶的鈍痛終於被酒精泡軟了一些。
她抬起手招來經理，把黑卡往吧檯上一拍：「經理，我要十個男模！」
經理一看到她，表情立刻變得複雜了。
他把卡小心翼翼地推回去，滿臉賠笑：「祖宗、祖宗，這可使得不得。我們酒吧是做正經生意的，沒有什麼男模。」
宋明昭一歪頭，醉眼迷濛：「可是我上次明明……」
「沒有上次！沒有上次！」經理慌忙擺手，湊近壓低聲音，「美女你是不知道，自從上回你們來我這裡點了十個男模以後，動靜太大了，也不知道是誰報的警，把掃黃大隊給驚動了，封了我整整半個月，今天才重新開業。」
「哪裡還有什麼男模，我是做正經生意的啊。」
宋明昭一臉同情又遺憾。
同情老闆被掃黃的同時，又遺憾自己今晚不能點男模了。
於是便憤憤開口:「是誰這麼缺德啊？」
經理也憤憤：「是啊，到底誰這麼缺德啊。」
話音剛落，一道低沉的男聲幽幽地從她身後飄過來：「對啊，到底誰這麼缺德？」
宋明昭醉眼朦朧地轉過頭去，吧檯燈光晃得她有些暈，一個高大挺拔的輪廓正緩緩走近。
她眯著眼，努力辨認了好一會兒，隔著一層薄霧，隱約看到了那張凌厲冷淡的臉，卻並不清晰。
她看看謝逾，又看看經理，抬手指了一下來人，語氣認真：「這不是有男模嗎？質量……好像還不錯。」
經理一看來人氣場強大，很不好惹，好似上回還見過，便不敢再說些什麼，趕忙離開了是非之地。
謝逾垂著眼睨她：「為什麼是『好像』？」
宋明昭微眯起眼，試圖看清他，可酒精讓眼前這人的輪廓像隔了一層水霧一樣模糊，她苦惱地皺了皺鼻子：「因為我看不清你啊。」
「是嗎？」
謝逾語氣淡淡的。
他抬手，把宋明昭坐著的那張高腳凳往自己這邊拉了一把，力道似乎沒控制好，宋明昭整個人重心不穩地向前一栽，逕自撞進了他懷裡。
頭頂是男人胸口微微起伏的溫度，鼻尖是那股她熟悉的冷調木質香。
然後她下巴被輕輕挑了起來。
一張深邃英俊的臉映入了她眼底，衝破那層朦朧的醉意，終於清晰地占據了她的全部視野。
謝逾低垂著眼看她，嗓音壓得很低，似笑似怒：「那你就好好看清楚，我是不是真的還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