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眼，下意識地朝對面看了一眼。
謝逾正好垂著眼在擺弄手裡贏了的籌碼，嘴角勾著那抹她熟悉的、帶著點嘲諷意味的弧度。
這在此時輸了牌的宋明昭看來，毫無疑問是一種勝利者的挑釁。
不知道每天在拽什麼拽這人。
謝逾抬眼的同時，正好對上她的視線，語氣又涼又欠揍：「嘖，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宋明昭下意識地還嘴：「你才是癩蛤蟆。」
對面那人詭異地挑了一下眉，像是被她這句突如其來的回懟嗆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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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明昭不服輸地小聲說：「幹嘛？誰讓你說我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
更何況她就只是想一想而已，真要吃他這塊天鵝肉，還得掂量一下這人的肉質是不是有毒。
畢竟嘴巴那麼毒了，很難不懷疑其實全身都有毒。
謝逾面無表情地一抬下巴，指向剛才那個開玩笑要跟她聯姻的公子哥：「我說他。」
被指的風流公子哥同時指了指自己，「說我就禮貌了嗎？」
宋明昭：「……哦。」
那沒事了。
她知道自己敏感了，重新低下頭，若無其事的樣子。
謝逾卻跟著又嘲一句：「你不是癩蛤蟆，你是一頭豬。」
一頭只知道死犟的傻豬。
宋明昭這回抬眼，惡狠狠地又瞪他一眼：「就你聰明。」
熟悉宋明昭的人就會知道，她現在情緒已經不對勁了。
虛張聲勢，像一個膨脹的氣球，隨時隨地都有可能爆炸。
實際上已經迫不及待地想找個地方躲起來哭了吧，小公主。
謝逾覺得無趣，將堆起來的籌碼一推，嘩啦嘩啦落下，索然道。
「沒意思，不玩兒了。」
——
宴會快結束時，宋明昭拿出手機給沈若蘭發消息。
【明月昭昭】：媽，你在哪兒？
沈若蘭回得飛快：【主樓這邊打麻將呢！你來不來？你媽手氣正好，贏了三把了！】
宋明昭收起手機，穿過側廳，往主樓方向走去。
花園裡的燈串沿著小徑兩旁低低地亮著，夜風帶著晚香玉的甜氣撲面而來。
她剛拐過一道灌木叢，視線就不自覺地頓住了。
前面那條窄窄的鵝卵石小路上，有兩個人正並排走著。
沈知意走在靠近花圃的那一側，蘇清和走在她旁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遠不近，在夜色里看著，自然而然地占據了整條小路的寬度。
宋明昭的腳步停了一瞬。
她下意識地往旁邊一躲，閃進了路旁一叢寬大的芭蕉葉後面。
——這是什麼毛病？
她反應過來後，在心底無語地罵了自己一句。
她躲什麼？她又不做虧心事。
這個念頭剛升起來，她抬腳就想從芭蕉葉後面走出去，光明正大、坦坦蕩蕩地打個招呼然後走過去——
「蘇清和。」
沈知意的聲音從夜風裡傳來，輕輕柔柔的，帶著一種鼓起勇氣之後的微微顫抖。
宋明昭的腳就那樣懸在了半空中，然後默默地又縮了回去。
「……我喜歡你。」
芭蕉葉的葉片寬大而密實，把宋明昭整個人裹在陰影里，只露出一雙眼睛。
她看見沈知意站在蘇清和面前，一隻手攥著自己的裙擺，仰著頭道，「我很想知道，我們相處這麼久了，你對我……是什麼印象？」
夜風把兩個人的影子攏在一起，宋明昭忽然覺得這片芭蕉葉真是個好地方。
她悄無聲息地蹲了下來，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目不轉睛地看著前方那片被月光籠罩的鵝卵石小路。
夜風裹著晚香玉的氣息從她臉頰邊拂過去，她同樣也攥著裙擺，安靜地等著那個她早就知道的答案。
直到身後驀地落下一道影子。
謝逾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她身後，居高臨下地垂眼看她，嗓音壓得很低：「你躲在這兒做什麼？哭了嗎？」
宋明昭側過頭，用氣聲沖他噓了一聲，示意他小聲點。
然後她轉回去，目光重新落在前方那兩道身影上。
蘇清和望著面前這個鼓起勇氣向他表白的女生，眼底掠過一絲恍惚。
月光落在沈知意的睫毛上，她仰著臉看他，攥著裙擺的手指用力到指節泛白。
可蘇清和腦子裡響起的，卻是另一個人的聲音。
——「蘇清和，我喜歡你。」
——「那哥哥不許喜歡別人，要等昭昭長大，昭昭會一直喜歡哥哥。」
——「跟我在一起，可以嗎？蘇清和，我很喜歡你。」
十八歲的宋明昭也好，二十二歲的宋明昭也好，每一次跟他表白時，似乎都有一雙坦然無畏的眼睛。
這雙眼睛總讓他覺得溫暖是歸途，又總讓他不敢細看，亦不敢面對。
不敢面對什麼呢？
或許是……哥哥和妹妹，怎麼能在一起呢？
「蘇清和？」沈知意又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等待的緊張和不安。
蘇清和回過神來，目光重新落在面前的女生臉上。
沈知意低著頭，睫毛微微顫動，那份小心翼翼的期待讓他喉嚨發緊。
他張嘴想說的是抱歉，可話到唇邊，卻像是被什麼力量堵住了。
一種模糊的、說不清道不明的阻力，像一雙手從看不見的地方捂住了他的聲音。
他張了張口，沉默了好幾秒，最後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我們可以試試。」
沈知意猛地抬起頭，眼底的驚喜幾乎要滿溢出來。
她看著蘇清和，唇角彎起一抹笑，最後還是鼓起勇氣，仰頭吻上了男人的唇。
月光從上方傾瀉而下，兩個人的輪廓在夜色里交疊。
蘇清和的手指下意識地抬了一下，可指尖在半空中頓了頓，又垂落下去，最終還是只落在了身側。
芭蕉葉後面，宋明昭一動不動地蹲著，一雙眼睛已經不自覺變得通紅。
她心臟揪著擰著，仿佛有什麼從小便生長在心臟處的東西被生生挖了出來，疼得她想尖叫，想痛哭出聲，卻只能控制住自己，死死地咬住嘴唇不動。
她心底痛成那樣，卻仍然強迫自己盯著眼前這一幕看。
宋明昭。
她告訴自己。
你需要勇氣，需要動力，也需要一個不能回頭的理由，讓自己完全忘掉蘇清和。
所以，請一定要記住這一幕，不能再錯下去了。
她清楚的知道，如果這個世界真是一本小說，那麼，不要讓自己變得猙獰，不要成為糾纏不清的惡毒女配，不要讓自己不像自己，或許就是她的人生中，最需要解決的課題之一。
這會是一個故事的終點，也會是另一個故事的起點。
謝逾站在宋明昭身後，卻沒看前方那一幕，只盯著仍然蹲在地上的姑娘，輕嘆一聲，語氣竟然堪稱溫柔：「宋明昭，恭喜了。」
恭喜你重獲自由。
恭喜你完全成為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