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和看向陸其漫，又不動聲色得划過病床里躺著的沈知意，眼底划過一抹遲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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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僵持著，不遠處傳來了腳步聲。
沈知書快步走來，西裝外套的扣子沒系，顯然是臨時趕過來的。
他已經在路上聽蘇清和說了事情的始末，面色嚴肅，在看到病房裡沈知意還安安靜靜地躺著，沒有缺胳膊少腿以後，才微微鬆了口氣。
他奶奶特意叮囑自己要好好照顧這個剛找回來的堂妹，要是真出了事，還不知道該怎麼跟家裡的太后交代。
陸其漫一看到沈知書，心虛地往後縮了縮，躲在宋明昭身後，只露出半個腦袋：「對不起啊知書哥哥……我也不知道我怎麼回事……」
沈知書看了一眼縮在宋明昭背後不敢露頭的陸其漫，無奈地笑了一聲。
他沒有要怪罪的意思，只是朝蘇清和點了點頭：「我來吧。」
蘇清和也順勢鬆了口：「好，那知書，你跟漫漫照顧一下知意。要是知意醒了，告訴她不用著急過來上班，好好休息。」
沈知書應了聲好。
宋明昭垂著眼，沒說話，也沒看任何人，任由蘇清和輕輕拉了一下她的手腕，帶著她往外走。
走廊的燈光從頭頂灑下來，她一路都在出神。
一直等上了車，蘇清和的聲音才把她從出神中拉回來：「系安全帶。」
宋明昭回過神來，低頭系好安全帶。蘇清和沒有立刻啟動車子，側過頭看她，眼底帶著關切：「怎麼了？被車禍嚇到了？」
宋明昭搖了搖頭，目光卻定在他臉上，看了片刻，忽然問：「哥，你跟沈小姐怎麼會在一輛車上？」
蘇清和解釋得很自然：「我們剛剛才應酬完，她是我的秘書，替我開車。」
頓了幾秒，他又鬼使神差地補了一句：「你別誤會。」
宋明昭沒說話。
她以前聽到這句話會竊喜，會覺得「他怕我誤會，說明他在意我」。
可是此刻，她只是覺得累。
這句「你別誤會」到底是以什麼身份說的？哥哥對妹妹？還是一個知道她喜歡他的男人，習慣性地安撫？
她不想猜了。
這些千腸百轉的心思在這些年裡已經轉過無數次了，每一次她都像拆盲盒一樣揣測他的用意，每一次都沒有答案。她忽然覺得耗不動了。
「……嗯。」她只應了一聲，然後緩緩閉上了眼睛，「哥，我有點累了，先睡會兒。」
蘇清和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輕輕啟動了車子。
宋明昭以為自己只是閉目養神，卻不知什麼時候真的睡著了。
那個夢又來了。
還是那個夢。
宋明昭站在一個透明的舞台外面，看著自己一步步變成一個連自己都感到陌生的人，她變成了所謂的惡毒女配，隨後一步一步地走向深淵。
她在夢裡無理取鬧，她歇斯底里，她看著蘇清和的眼神從失望到冷淡，最後變成一種連厭惡都懶得給的漠然。宋明昭終於幡然醒悟，決定出國深造，卻在去機場的路上被一輛貨車迎面撞上。
這一次，身體被碾碎的感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骨頭斷裂的聲音從耳朵里灌進去，疼痛從四肢百骸蔓延開來，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手指在冰冷的地面上無力地蜷縮了一下。
「——宋明昭，不准睡，再堅持一下。」
她似乎被攬入一個懷抱，有陌生又莫名熟悉的男聲在她耳邊響起，沙啞又虛弱。
宋明昭猛地睜開眼。
車廂內燈是亮的，車窗外的停車場昏暗一片。
她大口喘著氣，額角全是冷汗。
蘇清和正俯身過來，手裡攥著一張紙巾，正擰著眉，替她擦拭額角的汗。
「怎麼了？又做噩夢了？」男人的聲音放得很輕，像小時候每一個她半夜驚醒的夜晚一樣。
宋明昭的眼眶一下子熱了。
她下意識地想抬手抱住他，像小時候每一次做了噩夢之後，撲進他懷裡那樣。她的手已經抬起來了，卻在觸到他肩膀的瞬間僵在了半空中。
手指蜷了蜷，慢慢又收了回去。
蘇清和沒有察覺到她那一瞬間的遲疑，只當她還在發懵，主動俯身抱了抱她，手掌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不怕，哥哥在這裡。」
宋明昭沒有動。她沒有回抱他。
幾秒後，她輕輕推了推他的胸口，聲音低啞：「……我沒事。」
蘇清和的動作僵住了。他維持著那個姿勢停了大約兩秒，才緩緩鬆開，退回到駕駛座上。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
車子早已停進了地庫，宋明昭抬眼看了一眼儀錶盤上的時間，發現自己竟然睡了快兩個小時。
蘇清和一直沒有叫醒她，就這麼安安靜靜地坐在旁邊，等她醒過來。
宋明昭的心底湧上一股複雜的酸澀。
她頭一次開始反思自己。
或許是自己要求的太多了，蘇清和當哥哥已經很合格了，她又何必要因為自己的一廂情願，一直妄想著要更多呢？
「走吧，哥哥。」宋明昭解開了安全帶，聲音放軟了一點點，「上樓吧。」
回到家，蘇清和放下鑰匙，看了一眼廚房的方向：「沒吃晚飯餓了吧？我去給你煮碗面。」
「不用麻煩了。」
宋明昭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她自己也說不上來的疲憊，「我還是有點困，想先去補個覺。「
蘇清和站在原地，擰起了眉。
他看著宋明昭的背影往臥室走，腳步比平時慢，整個人像被抽走了一根弦。
她說「不用麻煩了」，語氣客氣得像在跟一個不太熟的同事道別。
宋明昭什麼時候跟他客氣過？
宋明昭什麼時候覺得麻煩他會不好意思？
她摔了跤會哭著找他，考試考砸了會賴在他房間不走，半夜餓了會直接敲他的門，連「我喜歡你」這種話她都敢理直氣壯地說出來。
可現在的她，只留給他一個安靜的、緩慢的、正在一步步退遠的背影。
蘇清和鬆開了一直攥著的車鑰匙，金屬碰撞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清晰。
「……好。」他說，「那昭昭好好休息。」
宋明昭沒有回頭，臥室門輕輕合上了。
蘇清和站在客廳里，那扇緊閉的門讓他看了很久。
他忽然覺得，剛才在車上，宋明昭試圖推開的，好像不只是他的擁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