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昭一路使勁憋著眼淚，一直等跑到庭院深處附近的小亭子，確認四周空無一人，她才終於撐不住了。
她坐在石凳上，把臉埋進胳膊里，肩膀一聳一聳，小聲地啜泣起來。
亭子外面隔著一條小徑，不遠處是一片竹林。
秦爍正站在竹林另一側的路燈下，手裡夾著根沒點燃的煙，有一搭沒一搭地跟謝逾聊著天。
他今晚約了幾個朋友在附近玩，中途出來透氣，順便找謝逾聊點事，結果聊到一半，發現對面這人根本沒在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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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逾的視線越過他的肩膀，落向不遠處的某個方向，微眯起眼。
秦爍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亭子裡坐著個女生。大波浪卷，紅裙子，身材曲線在路燈下若隱若現，正埋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顯然在哭。
秦爍眯著眼看了兩秒，沒認出人來，小聲納罕：「喲，這什麼情況？」
他撞了撞謝逾的胳膊，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揶揄：「我說你今晚怎麼心不在焉的，原來是看見美女了？」
他又看了那背影一眼，嘖了一聲，「不是我說，你去美國這麼多年，口味都變了，喜歡這種——嗯——」
他琢磨著措辭：「成熟嫵媚掛的？」
謝逾沒接話，眉頭卻微微擰了一下。
秦爍以為他是被看穿了心思不好意思，正要繼續調侃。下一秒，亭子裡那個女生緩緩抬起了頭。
路燈的光落在她臉上，明艷的五官此刻哭得一塌糊塗，眼線暈開在眼角，鼻尖紅紅的，睫毛膏糊成一片。但那張臉——
「等等……是妹妹啊！」
他臉色一變，下意識地往前邁了一步，語氣急切，「誰欺負她了？我——」
話沒說完，謝逾抬手攔住了他。
「別去。」
秦爍難得急了，一把甩開他的手，語氣暴躁起來：「不是你帶大的妹妹你不心疼！從小到大我就沒見過昭昭哭成這樣！到底誰欺負她了？我去找他算帳！」
謝逾被他甩開手，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淡淡道：「公主面子比天大。」
秦爍頓住了。
也對。
宋明昭從小到大最要面子。她哭的時候最怕被人看見，小時候摔倒了都要先左右看一眼有沒有熟人，確認沒有才肯掉眼淚。現在這個樣子，如果被他們撞見，她大概會原地消失。
秦爍焦躁地撓了把後腦勺：「那怎麼辦？總不能就讓她一個人在亭子裡哭吧？」
「不怎麼辦。」男人漠不關心地移開眼，抬腳就走，「活了二十幾年，沒聽說哭死過人。」
秦爍：「……」
他一步三回頭，最後還是咬牙跟上了謝逾的腳步。
走出幾步遠，秦爍越想越氣，壓著聲音罵了一句：「謝逾啊謝逾，你不愧是個冷漠無情的資本家。」
——
宋明昭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眼淚好像怎麼也流不完，明明已經把眼睛哭得又腫又疼了，可一想到蘇清和那句「如果讓你誤會了，我跟你道歉」，眼眶就又酸了。
「昭昭。」
一道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明顯的擔憂和喘息。
宋明昭抬頭。陸其漫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亭子外面，手裡還攥著手機，髮絲凌亂。
「漫漫……」宋明昭的聲音啞得不像話，「你怎麼來了？」
陸其漫原本還在家裡等著宋明昭給她遞消息，結果謝逾一個電話，說你的好姐妹在亭子裡哭得快斷氣，不想讓她哭死就趕緊過去。
陸其漫立馬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即刻便趕了過來。
她快步走上前，一把將宋明昭整個攬進了懷裡。
陸其漫低頭看著她哭得通紅的耳廓，心疼得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她比宋明昭大兩歲，從小一起長大，印象里永遠都是明艷張揚、從來不肯低頭的模樣。除了十八歲表白失敗的那次，什麼時候見她哭成這樣過？
她把下巴輕輕擱在宋明昭頭頂，一下一下地順著她的頭髮，聲音放得很輕很軟：「昭昭，你聽我說——」
「不管結果怎麼樣，在我心裡，你都是最勇敢的一輪月亮了。」
宋明昭的哭聲頓了一瞬。
陸其漫被她逗得又心疼又想笑：「月亮也有陰晴圓缺，今天缺一塊，明天就圓回來了。」
宋明昭沒接話，只是把頭埋得更深了一些。
好一會兒，她才輕聲開口：「漫漫，我今晚不想回棠頌佳苑。」
她不想見到蘇清和。那個房子當初是他買的，寫了兩個人的名字，每面牆都是他挑的漆，每件家具都是他選的款式。以前她覺得那是「他們的家」，現在她只覺得每一寸空氣都在提醒她的自作多情。
「好。」陸其漫沒有追問，摸了摸她的頭髮，「正好我也好久沒有跟昭昭一起睡了。走，跟我回家。」
回程途中，宋明昭點開手機，發現蘇清和給她打了好幾通電話，還發了很多條信息。
宋明昭不太想回，但還是不忍心讓他太著急，於是冷淡地給蘇清和發了兩句。
【宋明昭】：我這兩天都住在漫漫家。
【宋明昭】：別給我打電話，也別給我發消息，不然拉黑。
那頭沉默良久。
【蘇清和】：好，眼睛記得冰敷，不然明天該腫了。
宋明昭一看他這麼體貼，心底不知為何，更氣了。
她把手機扔到一旁，眼不見為淨。
到了公寓，夜已經深了，宋明昭抱著睡衣去了浴室。熱水衝下來的時候，她閉著眼站了很久，等情緒慢慢沉澱。等出來的時候，情緒已經平復許多了。
兩個人並肩坐在床上，陸其漫把投影儀打開，隨便點了一部劇。
劇情不複雜——一個女生穿越進了一本書里，成了裡面的惡毒女配，原本的結局是被男主厭棄、眾叛親離。但女主不服命，一路逆天改命，最後成功扭轉了劇情，改變了自己的悲慘結局。
宋明昭抱著膝蓋，盯著投影儀上的畫面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漫漫，你有沒有想過，其實我們所存在的世界，是一本書？」
陸其漫偏過頭看她。
宋明昭失落地說:「而我只是裡面的一個惡毒女配。」
陸其漫只當宋明昭表白失敗，被狠狠打擊了。
畢竟宋明昭從小到大，都喜歡當人群里最耀眼的太陽。
凡事最喜歡出風頭。
怎麼會甘心說自己只是惡毒女配呢？
這樣想著，陸其漫又心疼起宋明昭來。
「胡說八道。」
「假如我們這個世界真是一本小說，那你也應該是裡面的瑪麗蘇女主角啊。」
宋明昭抬起腫得像核桃一樣的眼睛，沒什麼自信，低聲喃喃：「……女主角嗎？」
「瑪麗蘇女主角，會被全世界寵愛。」陸其漫掰著手指頭數，「長得漂亮、智商高、性格好、還有一個宇宙無敵好的閨蜜——」
她指了指自己：「我。」
「而且，」陸其漫看著她，語氣認真起來，「無論你是不是什么女主角，我們都喜歡你，這是真的。至少在我這裡，你就是女主角。」
「……真的嗎？」
「當然是。」陸其漫看著宋明昭那張因為哭過而紅撲撲的、像BJD娃娃一樣精緻的臉，母愛泛濫地又揉了揉她的腦袋，「你就是我的瑪麗蘇女主角啦。」
宋明昭安靜了兩秒，然後整個人熊抱住了陸其漫，把臉埋進她肩窩裡，聲音悶悶的：「你也是。」
「你也是我的瑪麗蘇女主角。」
宋明昭想，假如這個世界真的是一本小說。
那我們兩個惡毒女配，就互相當彼此的瑪麗蘇女主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