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和到達拾光小築的時候，宋明昭還沒到。
服務員引他進了包廂。
趁等人的間隙，他打開筆記本電腦處理了幾封郵件。窗外的天色從淺藍一點點沉成靛藍，院子裡的燈次第亮起來。
服務員第三次進來添水的時候，蘇清和抬起了眼。
然後他看到了她。
宋明昭站在包廂門口的暖黃色燈光下，大波浪的捲髮慵懶地披散在肩頭，酒紅色的短裙襯得她皮膚白得像瓷，露出一截纖細筆直的小腿，腳上踩著一雙裸色高跟鞋。
她眼眸亮晶晶，笑著沖他招手。
明艷、嫵媚、張揚。
蘇清和握著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宋明昭踩著高跟鞋噠噠噠走進來，在他對面坐下，嘴角帶著一絲緊張又期待的笑意：「怎麼樣？「
蘇清和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肩頭裸露的大片鎖骨，喉結輕動，又很快移開。
他擰了擰眉：「怎麼穿這麼少？」
宋明昭期待的笑容頓了一下，不死心地追問：「不漂亮嗎？」
蘇清和看著她，沉默了片刻，最後輕輕笑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嘆息：「長大了，我們昭昭。」
宋明昭笑起來：「你終於覺得我長大了，蘇清和。」
「嗯。」蘇清和點了點頭，語氣溫和，卻順手把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遞了過去，「但是還是要蓋住腿。下次別在外面穿這麼短的裙子了。」
「哪裡短……」宋明昭不服氣地小聲嘟囔，卻還是接過西裝，乖乖地蓋在了腿上。
菜剛上齊，宋明昭的手機突然響了。
她低頭一看，是媽媽。
指尖懸在屏幕上方，猶豫了一秒，宋明昭悄悄按下了掛斷。
她飛快地打字：【媽，我現在有事，等一下再——】
字還沒打完，對面蘇清和的手機也響了。
宋明昭抬起頭。
蘇清和看了一眼屏幕，朝她揚了揚手機：「是媽媽。」
然後他按下了接聽。
沈若蘭的聲音從那頭傳來：「清和啊，你現在在哪兒？剛剛給昭昭打電話她沒接。」
「我跟昭昭在一起。」蘇清和看了一眼對面正緊張盯著他的宋明昭，語氣如常，「在拾光小築吃飯，她可能沒注意手機。」
沈若蘭：「那正好，開個視頻唄，我看看你們。」
蘇清和沒有拒絕，打開了視頻通話。沈若蘭的臉出現在屏幕上，隨即她一眼就注意到了湊過來的宋明昭。
「喲——」沈若蘭稀罕打量著她，「昭昭？你這頭髮……什麼時候燙的？」
「今天下午。」宋明昭揚了揚下巴，把大波浪甩到身後，得得瑟瑟地問：「不漂亮嗎？」
沈若蘭還沒回答，屏幕那頭傳來宋懷勉的聲音：「誰啊？」
「你姑娘！」沈若蘭把手機轉過去，宋懷勉湊近看了一眼，笑眯眯地端詳了半天：「漂亮是漂亮，就是乍一看，都不太像我姑娘了，像張曼玉，港圈大明星，也是你爸年輕時候的偶像啊。」
「對吧！」宋明昭得意地晃了晃腦袋。
沈若蘭笑著搖頭，話鋒一轉：「不過畢業了是該換換造型，顯成熟。你說我女兒長這麼漂亮，怎麼高中也不早戀，大學也不談戀愛呢？可急死我了，說起來，你之前不還嚷嚷著讓我給你找對象相親嗎？我最近還真認識一個合適的……」
相親……
宋明昭不動聲色地看向蘇清和。
男人反應平淡，卻不動聲色地打斷了沈若蘭剩下的話，聲音溫和又自然，「爸，媽，你們吃晚飯了嗎？」
「我們剛吃完。」沈若蘭被打斷了，也沒在意，「哦對，你們還沒吃是吧？行行行，不打擾你們了，好好吃飯。」
電話掛斷。
包廂重新安靜下來。院子裡的竹影在夜風中輕輕晃動。
宋明昭盯著手機屏幕上「通話結束」四個字，心跳仍然沒有平復。她抬起眼，看著對面那個正垂眸盛湯的男人。
他剛剛為什麼要打斷媽媽說話？
媽媽在給她介紹相親對象，他為什麼要攔？
她低下頭，拿湯匙隨意攪著碗裡的湯，忽然開口：「蘇清和。」
「嗯？」
「你剛剛為什麼要打斷媽媽說話？她原本想給我介紹相親對象來著。」
蘇清和盛湯的動作頓了一下：「你想去相親？」
宋明昭沒有抬頭，湯匙在碗沿上磕出輕輕的一聲：「我覺得挺好的啊……我都快二十二了，一場戀愛都沒談過。」
蘇清和把盛好的湯放在她手邊：「你現在還沒有到要相親的年紀。」
宋明昭把湯匙放下了。
她抬起頭，直直地看著他：「那我總到了該談戀愛的年紀了，我想跟喜歡的人談戀愛了。」
蘇清和抬眸：「昭昭現在有喜歡的人了嗎？」
他眸光仍然平淡，讓宋明昭看不出他是真傻還是裝傻。
她反問道：「哥哥不是最清楚這件事情了嗎？」
蘇清和沒有說話。
宋明昭深吸一口氣：「沒關係，我可以再說一次。」
蘇清和抬眸，終於開口想要打斷她，宋明昭卻猛地一閉眼，繼續開口道：「蘇清和，我喜歡你，我們談戀愛吧。」
男人正在給她挑魚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嘴唇動了動，最終只喊出她的名字：「……宋明昭。」
宋明昭有些難過地低下了頭：「哥哥也不用表現得那麼驚訝吧。畢竟我四年前就跟你表過白了。你應該也心知肚明，這四年，我一直都沒有放下你，對吧？」
她的目光直直地看進他眼睛裡：「跟我在一起，可以嗎？蘇清和，我很喜歡你。」
安靜。
靜到包廂里空調低微的送風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蘇清和閉了閉眼，最後緩緩開口，聲音艱澀得像從喉嚨里一點點磨出來的：「……對不起，昭昭。我一直以來，都只拿你當妹妹。」
至於她當時對他的表白，他也只當是小孩子不懂事，從來沒想過她是認真的。
宋明昭其實對這個答案有準備，卻還是在一瞬間紅透了眼眶。
但她沒有哭。
她只是固執地盯著他，聲音開始發抖：「真的只拿我當妹妹嗎？」
「如果只拿我當妹妹——」
她用力地、一字一句地說——
「為什麼高中的時候，要拿走別人放在我抽屜里的情書，不讓我早戀？」
「為什麼上大學的時候，要不動聲色地趕走我身邊所有的追求者？」
「為什麼現在畢業了，又不讓我相親？」
她看著他，眼淚終於落了下來，但她沒有抬手去擦。
「如果只拿我當妹妹，為什麼在明知道我喜歡你的情況下，還買了一套房子，只寫了我們兩個人的名字，說那是我們的家？蘇清和，你不知道這樣會讓我很心動，也會讓我誤會嗎？」
她深吸一口氣：「你總說我年紀還小，不懂什麼是喜歡，那你又真的懂嗎？你真的確定，你做的所有事，全部都是因為你是我妹妹，對我一點感覺都沒有嗎？」
蘇清和沉默了很久，久到宋明昭最後一點勇氣幾乎要消失殆盡，狼狽轉身想要離開時，他才終於開口，聲音篤定許多：「我確定，昭昭，我只拿你當妹妹，也答應過爸媽，要好好照顧你，僅此而已，沒有別的意思。」
「如果讓你誤會了，我跟你道歉。」
宋明昭聽到他的道歉，把腿上那件西裝外套用力扯下來，狠狠扔回他身上，大小姐脾氣終於爆發了。
「誰要你這麼沒有邊界感的照顧，誰又稀罕你的道歉!」
「蘇清和，我四年前就告訴過你，我喜歡你。你要是不喜歡我，就別對我這麼好，最好離我遠遠的。你一邊對我好，一邊說只把我當妹妹，你憑什麼？拿我當備胎嗎？」
她轉身拉開包廂的門沖了出去。
「昭昭！」
蘇清和猛地站起身，想去追她。
宋明昭在門口回過頭，紅著眼睛，用力地瞪著他。
「不准追過來！」
「不然我們連兄妹都做不成了。」
蘇清和的腳步頓住。
最終他提著西裝，只能站在原地，望著宋明昭的背影逐漸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