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長安真這樣說?」
梁伯鈞將酒杯放回桌面,杯底壓住梁管事從府衙送出的口信。
站在下首的護院點頭。
「他亮了裴氏名帖,還讓書童記下咱們幾人的姓名,陸瑾帶走的價目表也沒搶到。」
「誰讓你們報梁家的名號?」
「巡檢快來了,裴長安又堵著巷口,小人若不說,他便要押我們去漕運衙門。」
梁伯鈞拿起杯子,酒沒有入口,又被他潑進一旁的銅盆。
「滾出去,三日內不准再碰陸家的人。」
護院退下後,梁管事才從側門進來,臉上還留著在府衙受審時挨過的傷。
「東家,裴家若查鹽引,南埠那幾本舊帳經不起對照。」
「舊帳已經換過,船隻出入記的也是藥材和香料。」
「腳夫和鹽鋪掌柜未必守得住口。」
梁管事捂著肋下坐下。
「陸家只要繼續查價,遲早會把幾家鹽鋪串起來。」
「那便讓他們查不到人。」
梁伯鈞從暗格中取出一封短箋。
「城南那幾個掌柜先送去外縣,鋪子照常開,換自傢伙計守著,對外只說掌柜回鄉收鹽。」
梁管事遲疑片刻。
「眼下送人走,反倒坐實有事。」
「留下等裴家問話,才是真有事。」
梁伯鈞把短箋封好。
「陸家不能再從明面上壓,裴長安既肯替他們出頭,陳知府也會先保自己。」
「藥材案怎麼辦?」
「撤狀,梁管事在倉中誤認封繩,罰銀便罰銀,先把你從衙門摘出來。」
梁管事看向桌上的另一封信。
「南碼頭那位嬤嬤今早遞了話,她們還在找林接生婆,問梁家可有線索。」
「鄭保人查到什麼了?」
「林婆子去年冬末離開舊宅,先去過明州,後來有人在城西義莊見過她,她身邊還跟著一個跛腳男人。」
「把住處和畫像都給她們。」
梁伯鈞將信折進袖中。
「她們要人,咱們要陸家停手,這筆買賣能談。」
「宮裡的人會替梁家壓商戶?」
「宮裡在意的是那個孩子。」
梁伯鈞拿起丁府送來的席間記錄,上面只有四個字,魚魚貴。
「一個幾個月大的孩子開口說魚貴,沈清辭第二日便查魚市,你當真覺得是湊巧?」
梁管事盯著那四個字。
「丁員外家的孫兒先拿詩冊試過,她只會叫娘,認字也哭,未必真懂。」
「懂不懂都無妨。」
梁伯鈞把紙塞進火盆。
「宮裡的人認定她有異,陸家便顧不上鹽價。」
當夜,南碼頭的藥材船沒有點燈。
梁伯鈞親自登船,將林接生婆的畫像和鄭保人查出的住處交給候在艙中的婦人。
婦人展開紙頁。
「梁東家先前說不知此人去向,今日怎麼又找到了?」
「城中牙行多,查人要花工夫,眼下有了準話,自然先送給嬤嬤。」
「梁東家想換什麼?」
「陸家近來查鹽價,裴氏公子也插了手,我要他們停下。」
婦人把畫像壓在桌邊。
「主子要查的是孩子,梁家鹽路上的事,與我們沒有干係。」
「沈清辭若繼續留在江南,孩子便一直藏在陸家偏院,你們的人進不去,也看不到肩上的印記。」
梁伯鈞朝船外看了一次。
「讓陸家自亂,你們才有機會帶走孩子。」
「你想讓我們怎麼做?」
「陳知府上面的人若肯遞一句話,官學便不會再查南埠鹽價,裴長安也只能停手。」
婦人沒有答應,只收起畫像。
「我會將話送出去,主子用不用,由主子定。」
梁伯鈞起身下船。
「再替我帶一句,沈清辭手中已經有三處鹽價暗帳,她若把帳送到按察司,查出的便不止梁家。」
藥材船離岸後,船上的信經水路送往北方。
陸宅內,沈清辭也將新抄的帳冊交給裴長安。
這一次沒有隔簾,陸衡坐在書案另一側,花廳門外留著阿蠻和兩名護院。
裴長安翻到最後一頁。
「南埠近一個月多出七艘藥材船,其中三艘空船來,重船走,陸家可查到去向?」
「只能查到往明州方向,出城後的水路不歸商戶查。」
沈清辭指向船號旁的貨簽。
「三艘船都用過梁家舊簽,裝貨時不許外船腳夫靠近,船錢也沒有記入梁家公開帳冊。」
「這已夠我查鹽引。」
「還不夠定罪。」
「夫人想查到何處?」
「查清城中鹽為何變貴,誰將官鹽送出城,又是誰拿沒有鹽引的貨補進來。」
裴長安看過她寫下的幾行說明。
「商戶自保,需要查到這種地步?」
「梁家已經堵過陸家的貨,封過陸家的倉,還派人搶價目表。」
沈清辭將藥材案的驗收冊放到一旁。
「民婦若只查到一半,梁家認罰幾兩銀,換個掌柜,過幾個月仍能再來一次。」
陸衡接道。
「陸家不要鹽路,也不碰官鹽生意,只想讓梁家不能再拿鹽倉和官府壓人。」
裴長安收起抄本。
「這些帳由我帶走一份,原本留在陸家,往後每隔五日,讓人把新增的價目送到城南裴氏書鋪。」
沈清辭問道。
「若書鋪被盯上呢?」
「夾在官學收錄的地方志稿中,封面寫水產物價,送書的人不必知道內頁有什麼。」
「裴公子準備向誰遞?」
「先交官學先生,再請何御史門生驗帳,等鹽引和船號都能對上,才遞鹽運衙門。」
沈清辭沒有追問何御史的姓名。
「陸家只作證市價和船運,旁的事,民婦沒有查過。」
裴長安看了她片刻。
「夫人今日交出帳冊,已經入局。」
「民婦從梁家斷供那日便在局中,裴公子只是今日才看見。」
裴長安起身收好帳冊。
「梁家這幾日會收手,鹽鋪掌柜也可能離城,陸家若要留證詞,動作要快。」
「昨晚已有兩家掌柜稱病閉門。」
陸瑾扶著肩傷從外面進來。
「城南周掌柜還在,西街兩家換了夥計,原先的掌柜不知去向。」
裴長安看向沈清辭。
「梁家知道我插手了。」
「所以他們不會再派人搶紙。」
沈清辭將林接生婆的舊畫像從另一隻匣中取出。
「他們會去找一件更能牽住陸家的事。」
陸衡認出畫像。
「林婆子?」
「周嬤昨夜沒有再送信,南碼頭的藥材船卻提前離城,梁家應當已經同那些人交換了消息。」
阿蠻站在門邊。
「咱們要不要先把周嬤扣下?」
「扣下她,只會讓京中知道陸家已經識破暗樁。」
沈清辭把畫像收回匣中。
「仍讓她送信,告訴她念安這兩日退了熱,已經能抱到廊下曬日頭。」
陸衡看向她。
「太后的人正要見孩子,你還讓周嬤傳這句話?」
「她們以為孩子病著,便會繼續查大夫和藥鋪,知道孩子好轉,才會急著找林婆子核對生辰。」
沈清辭關上匣蓋。
「林婆子手裡有兩邊的銀,她若被找到,先說哪一邊的話,還未可知。」
阿蠻握住門框。
「若她把生產那夜全說了呢?」
「那便讓京中先收到一份能信八成的假話。」
。。。
數日後,密信送入京城。
宮中佛堂的燈燃到三更,太后賀蘭氏讀完周嬤的信,又拆開梁家送來的畫像。
馮秉筆彎腰立在香案旁。
「周嬤說那位陸夫人閉門養病,女嬰先前體弱,近日才肯抱出屋,肩上印記仍未見到。」
太后撥過一顆佛珠。
「梁家查到的接生婆呢?」
「去年冬末離開住處,去過明州,眼下可能藏在城西義莊,南邊的人已經去拿。」
「要活口。」
「梁家還求宮中壓下裴氏查鹽的事。」
太后把梁伯鈞的信放到燭火上。
「一個鹽商,也敢同哀家談條件。」
馮秉筆等紙頁燒盡才問。
「那裴家呢?」
「先別動。」
太后將周嬤的八字密信重新展開。
「裴家查鹽,會逼陸家把手中的帳拿出來,哀家也想看看,沈家養大的姑娘在江南學了多少本事。」
「娘娘認為陸清便是沈姑娘?」
「年歲對得上,生產時日也近,身邊還有京中口音的侍女,世上沒有這麼多相合之處。」
佛珠停在她掌中。
「找到林婆子,先問孩子哪一日出生,再問左肩有沒有月痕。」
馮秉筆低頭應下。
「若都有呢?」
太后拿起香箸,將燃盡的燈芯剪去一截。
「孩子早慧的流言已經傳開,若真有異,便讓江南人都知道,陸家養了一個妖孩。」
她把剪下的燈芯丟進香灰。
「名聲定下以後,不必帶回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