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若不去呢?」
陸瑾退到倉牆邊,右手探向腰間,只摸到一串庫房鑰匙。
領頭的男人把麻袋丟在地上。
「梁東家請人,從來不請第二回。陸公子自己走,還能少受點罪。」
「這裡是南埠,來往腳夫不少,你們敢在白日動手?」
「舊倉今日不卸貨,外頭的人聽不見。」
巷口兩人堵住退路,其中一人掄起木棍,先砸向陸瑾肩頭。
陸瑾側身避開,鑰匙串順勢甩過去,銅環打中那人鼻樑。
血滴到衣襟上,男人抬袖擦了一把。
「抓住他,先搜紙。」
五個人圍上來。
陸瑾踢開地上的麻袋,借倉牆擋過一棍,背後仍挨了一下。
他朝巷口喊道:「梁家為查幾張魚價,連人命都不要了?」
領頭男人一拳打在他腹側。
「紙交出來,今日便留你一條腿。」
「你家東家只肯留一條,胃口倒比鹽倉還大。」
陸瑾扣住對方手腕,膝蓋撞向那人腿彎。剛將人壓下,後腦便挨了棍梢。
眼前晃了片刻,他扶住牆才沒有倒下。
巷外傳來腳步。
阿蠻一手拎著短刀,一手推開擋路木架。
「陸瑾,低頭!」
刀鞘從他耳邊掃過,打在掄棍男人手背上。
木棍落地,阿蠻抬腳踢向對方膝彎,將人逼退兩步。
「你怎麼來了?」
陸瑾撿起木棍,擋住另一人的拳頭。
「姑娘見你過了時辰還沒回,讓我來找。」
阿蠻拔刀半寸,刀刃抵住撲上來的男人。
「再往前一步,我先挑了你的手筋。」
領頭男人認出她是沈清辭身邊的侍女,抬手示意其餘人散開。
「陸家一個丫鬟也敢在南埠拔刀。你們主僕還真把這裡當自家後院。」
「你們五個堵一個,還怕我一把短刀?」
阿蠻挪到陸瑾前方。
「梁伯鈞要價目表,讓他自己上門取。派你們來搶,衙門裡不好交代吧?」
男人盯著陸瑾胸前。
「把紙拿來,我們馬上走。」
陸瑾撐著木棍。
「紙上記的是魚價和藥價。梁家若沒有虧心事,搶它做什麼?」
「少廢話。」
領頭男人奪過同伴的木棍。
「今日拿不到紙,你們兩個都別想出這條巷子。」
阿蠻將短刀全數拔出。
「那便試試。」
木棍砸下來時,她用刀背架住。另一人從側面撲向陸瑾。
陸瑾剛擋過一棍,肩後的舊傷又被踢中,人撞上堆在牆邊的空筐。
阿蠻回身救他,手腕被人扣住,短刀差點脫手。
她抬頭撞向對方下巴,掙脫後連退數步。
領頭男人見她顧著陸瑾,抬腳踢起地上的麻袋。麻袋擋住視線,木棍直奔她額前。
「住手。」
巷口有人喝止,跟來的書童已經跑去外街叫人。
裴長安站在巷口,手中托著裴氏名帖。
領頭男人收住木棍,朝他打量數次。
「裴公子,這是梁家和陸家的私事。您在官學讀書,何必管商戶爭帳。」
「爭帳需要五人持棍堵路?」
裴長安走進巷中,彎腰撿起陸瑾掉落的鑰匙串。
「南埠歸漕運衙門管,巷外還有巡檢。你們今日若想把事情鬧大,我可以陪著去一趟。」
男人沒有接名帖。
「裴家清名在外,也不能只聽陸家一面之詞。」
「那便都去衙門說。」
裴長安把鑰匙交給陸瑾。
「陸兄傷在哪裡,可要先請大夫驗傷?」
陸瑾按住腹側。
「皮肉傷,死不了。」
領頭男人朝同伴使了個手勢。
「裴公子既要替陸家出頭,咱們今日認了。往後若查出陸家私運違禁藥,可別怪梁家沒提醒。」
「梁家藥船運出的東西,官府尚未查清。閣下先給陸家定罪,陳知府可曾准許?」
裴長安擋在巷口,沒有給他們讓路。
「留下姓名和所受僱主,今日的事便可回去再查。若連姓名都不敢留,幾位只能等巡檢過來。」
幾人互相看過。
領頭男人從牙縫裡報出名字,又說自己是梁家貨棧護院。
裴長安讓書童逐一記下,才側身放人。
等腳步出了舊倉巷,阿蠻把短刀收回鞘中。
「公子肯出手,陸家記下這份人情。」
「我出面,只因當街傷人不合律法。」
裴長安看向陸瑾沾血的衣領。
「梁家要搶的紙,可還在?」
陸瑾沒有取出。
「裴公子先前已經問過,這只是鋪中核帳。」
「他們為一本尋常帳目派五個人堵你,陸兄還準備拿這句話敷衍?」
裴長安指向地上的麻袋。
「麻袋內裝著繩子。人若被帶走,價目表也會落入梁家手中。」
阿蠻踢開袋口,裡面果然有兩段捆人的粗繩。
「你在茶棚見過那張表?」
「只見到幾欄數字。」
裴長安轉向陸瑾。
「官鹽牌價沒有變,城中醃魚和鹽製藥材同時漲價。我查了三日,鹽鋪只肯說水路缺貨。」
陸瑾從衣襟中取出折過的紙,沒有直接遞過去。
「裴公子查鹽,是裴家授意,還是官學差事?」
「官學近日抄錄地方鹽課,帳上所收鹽稅與城中用量對不上。我奉先生之命來查市價。」
裴長安接過紙頁,先看三處實付銀數,再翻到背面的船隻記錄。
「這張表是誰做的?」
「家中有人讓我們分欄記價。」
「我要見他。」
陸瑾沒有應下。
「做帳的人不願見外客。」
「那便轉告一句。」
裴長安把紙還回去。
「梁家搶的已經不止一張價目表。你們查下去,先觸到的是鹽鋪,隨後便是鹽倉和漕運衙門。商戶的契紙擋不住官差。」
回陸宅的路上,阿蠻騎馬護在車旁,隔著車窗連問陸瑾傷勢。
問到後來,陸瑾忍不住掀開帘子。
「你若少問兩回,我腹側還能少疼些。」
「方才挨打時還會頂嘴,眼下坐在車裡倒嬌貴起來。」
阿蠻把一瓶傷藥扔進去。
「這是姑娘讓我送來的。先塗上,別把血沾到車墊,錢嬤洗起來又要罵人。」
陸瑾接住藥瓶。
「你趕到得倒快。」
「再遲半刻,姑娘便要讓護院來舊倉抬你。」
「你一個人也打不過五個。」
「我能拖住兩個,剩下三個由你挨打,分得清楚。」
陸瑾隔著帘子看她。
「你這帳跟姑娘學的?」
「我若真學會姑娘的本事,早把你挨的每一棍都記到梁家帳上。」
回府後,沈清辭先讓大夫替陸瑾驗傷,又看過裴長安留下的名帖。
陸衡坐在外院書房中,桌上擺著那張染血的價目表。
「裴家在江南清流中有名望。裴長安的父親與鹽運使同科,他若肯查,梁家壓不住。」
「裴家也未必肯為陸家擔事。」
沈清辭把名帖推回桌中。
「他今日救阿瑾,是守律法。想見整理價目的人,也是為了鹽政帳目。」
陸瑾換過衣裳,肩頭纏著白布。
「他沒有替梁家說話,查價時問得也細,見不見?」
「見。」
沈清辭讓阿蠻搬來屏風。
「只談鹽價,不談藥材案,也不提周嬤和接生婆。」
次日下午,裴長安依帖登門。
花廳中隔著一道竹簾。陸衡在外相陪,沈清辭坐在簾後,手邊只放了三本市價冊。
裴長安見禮後沒有繞彎。
「昨日那張價目表,可是夫人所制?」
「鋪中幾人一起記價,民婦只讓他們將明帳和實付銀分開。」
「為何先查魚?」
「孩子在丁府說了句魚貴。民婦回府後便讓人問價,發現鮮魚只漲一文,醃魚卻漲了六文。」
裴長安翻開魚市那冊。
「單憑六文,夫人便想到鹽?」
「醃魚多出的花費只有鹽和人工。魚販工錢沒有變,魚價也只多一文,剩下的自然要問鹽鋪。」
「藥鋪與香料鋪呢?」
「同樣要用鹽。若只有魚市漲價,可以說是魚販合夥抬價。三處同時漲,便要查共同用料。」
裴長安將三冊並排放好。
「這幾家鋪子肯作證嗎?」
「只肯證明自己多付了銀,不會證明梁家私運鹽。」
「夫人認為是梁家?」
「民婦沒有這樣說。」
沈清辭翻過簾後的帳頁。
「梁家有船,船上運過陸家的藥材。民婦查船隻是為了自保,至於船上還有什麼,要由能查鹽倉的人去查。」
裴長安抬手按住其中一頁。
「夫人將每一步都停在商戶能做的地方,再把後面的路留給官府。」
「民婦沒有官身。越過身份查鹽倉,先被拿下的只會是陸家。」
「所以夫人要借裴家?」
「裴公子今日登門,應當已經決定查這件事。」
簾外安靜片刻,紙頁翻動的聲音又傳來。
「陸家繼續收集市價和船隻出入記錄,不必碰鹽倉,也別再派人跟梁家的船。」
裴長安合上帳冊。
「我會從官學鹽課入手,查南埠近半年的鹽引數目。若兩處對不上,再向鹽運衙門遞文。」
「呈遞時不要提陸家。」
「夫人怕梁家報復?」
「梁家昨日已經動手。民婦怕的是收不到證據。」
裴長安起身告辭,走到花廳門前又停下。
「還有一句,夫人最好先聽清。」
沈清辭沒有掀簾。
「公子請說。」
「梁家若只賣私鹽,這是商戶謀利,牽動幾家鹽鋪便能查清。」
裴長安將名帖留在桌上。
「若官鹽出倉數目無誤,百姓手中的鹽卻少了,這樁事牽出的便是官案,陳知府也未必站在最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