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南埠把咱們的船扣了。」
商行夥計闖進外院書房,鞋上全是濕泥,手裡攥著一張漕運驗貨單。
「船上十二箱香木,六箱藥料,連同周掌柜的醃貨,全被搬進了漕倉。」
陸衡接過單子,看到末尾的朱印,抬手拍在案上。
「藥材案已經撤狀,東倉也驗清了,漕運衙門憑什麼扣陸家的貨?」
夥計擦了擦額頭。
「管事說,違禁藥材案還沒有正式結案,凡是陸家的水路貨物,都要重新查驗。」
記住首發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誰下的令?」
「漕運書吏拿來的文書,經手的是南埠羅小吏。」
陸衡起身取銀票。
「我去南埠走一趟,先讓他們放船,貨壓兩日,外縣客商便要催賠。」
「舅父先別去。」
沈清辭抽出夥計手中的驗貨單,逐行看過船號和入倉時辰。
「船扣在哪裡?」
「南埠西側公倉。」
「貨是誰卸的?」
「漕兵動的手,咱們的船工全被趕下來了。」
「梁家的人可在?」
夥計連連點頭。
「梁家二爺就在碼頭,他說陸家的貨案底不清,往後每一船都該重驗。」
陸衡捏著銀票坐了回去。
「果然又是梁家。」
「梁家若只想拖住這批貨,扣在碼頭便夠了,沒必要搬進公倉。」
沈清辭把驗貨單遞給陸瑾。
「他們要讓所有同陸家合運的商戶看見,跟咱們走一條船,貨便進不了城。」
陸瑾肩傷尚未痊癒,抬手時牽到傷處,手臂在桌沿停了片刻。
「這船上有四家的貨,都是剛簽短契的鋪子。」
陸衡翻開合運冊。
「周掌柜的醃肉月底要交貨,鄭牙人替兩家藥鋪訂了香木,他們賠不起誤期銀。」
「賠銀通融,只能放出這一船。」
沈清辭將陸衡手中的銀票按回桌上。
「下一船照樣會扣,到時梁家再派人傳句話,只要離開陸家商盟,貨便能照常入城。」
吳三娘從門外進來,懷中抱著新送到的帳冊。
「城南已經有人傳了,說陸家得罪官府,往後誰同安和香鋪合貨,誰的船便別想過南埠。」
陸衡問道:「哪家先動了?」
「西街賣藥油的掌柜今早來問,短契能不能提前退。」
吳三娘把帳冊放下。
「他還說梁家願意恢復供貨,價錢只比從前多一文。」
「梁伯鈞給了一條退路,等著他們自己散。」
沈清辭看向陸瑾。
「去把同船四家的貨單取來,每家貨值,交期和誤期賠銀分開列,不許混在陸家的帳里。」
「要讓他們自己去漕運衙門要貨?」
「他們若只跟陸家討說法,梁家便贏了。」
沈清辭收起漕運驗貨單。
「貨是誰的,狀紙便由誰簽,四家商戶共同遞狀,請漕運衙門當眾驗貨,當眾說明扣船緣由。」
陸衡搖頭。
「小商戶不願同衙門爭,他們寧可虧這一批,也不會在狀紙上留名。」
「先把貨值和損失算給他們看,再告訴他們,今日退一步,下一批仍要走梁家的船,鹽價和船價都由梁家定。」
吳三娘翻開合運冊。
「我去請人,肯不肯簽,讓他們當面說。」
門房這時送來一個地方志書匣。
匣中沒有書信,只有一張夾在書頁里的短條。
陸瑾取出紙條。
「裴公子送來的,漕運衙門三日前換了新把總,名叫韓啟,從前在北河押過糧船。」
陸衡接過短條。
「此人同梁家有沒有來往?」
「裴公子說,韓啟不收梁家的銀,卻欠陳知府一份人情。」
沈清辭將紙條放到燭火旁,沒有燒。
「陳知府讓他扣船,他會照辦,梁家若想進公倉動貨,也要經過他。」
陸瑾問道:「那咱們先去找韓啟?」
「私下去,他只會說奉命查驗。」
沈清辭把短條折回書頁。
「聯名狀遞到漕運衙門正門,讓碼頭各家商戶都看見,他若不開驗,便要承擔四家貨損,他若開驗,梁家便不能關起門來往箱裡添東西。」
阿蠻抱著念安從廊下經過,聽見最後一句,轉身進了書房。
「東西已經搬進公倉,他們若要添,眼下也添完了。」
念安伏在她肩頭,手裡抓著一塊木牌,聽見添字,抬手往桌上放。
木牌落在梁家船號旁邊。
阿蠻低頭去拿。
「這是庫房牌子,不是您玩的木片。」
念安不肯鬆手,嘴裡念了兩聲。
「箱箱。」
陸瑾把木牌抽出來看了一眼。
「這是東倉舊箱的牌號,她從哪裡拿的?」
「錢嬤收拾庫房時掉在廊下,她撿了便不肯放。」
阿蠻掰開孩子的手,把木牌遞過去。
「她今日見什麼都要往桌上擺,方才還把半塊糕放進帳匣。」
沈清辭接過木牌。
「公倉卸貨時,可給每隻箱子另掛牌號?」
夥計忙道:「掛了,羅小吏讓人寫的,小人隔得遠,只看見前幾隻。」
「你把看見的號碼寫下,原貨箱上的陸家記號也寫清。」
沈清辭將木牌放到驗貨單旁。
「明日開倉先核箱號,少一隻,多一隻,換過一隻,都要當場記下。」
第二日巳時,四家商戶到了陸宅。
周掌柜先把貨單推到桌上。
「陸夫人,我肯簽狀,可有句話得說在前頭,貨若真查出違禁物,我這間小鋪擔不起。」
「誰的貨里查出東西,誰按貨單擔責。」
沈清辭讓吳三娘把四份損失單擺開。
「陸家的香木若出事,不牽你們的醃貨,你們的箱子若有問題,陸家也不會替人認帳。」
一名藥鋪東家看完損失數目,沒有提筆。
「梁家放了話,只要退掉陸家的合運短契,往後還肯給我們送貨。」
陸衡道:「你今日回梁家,船價由他們開,貨期也由他們定。」
「可總比貨進不了城強。」
「那便算清楚再走。」
沈清辭把退契一欄推到他面前。
「短契餘下兩月,提前退契需補三成船位銀,你這批貨誤期七日,還要賠買主十二兩,換回梁家的貨路後,原先欠下的供貨銀也要一併結清。」
那人盯著帳上數目。
「為何要補三成船位銀?」
「陸家提前租下了船,你退出後,空出的船位無人承擔。」
沈清辭將契紙翻到末頁。
「當日簽字時,條款已逐字念過。」
周掌柜拿起筆。
「我簽,左右退了也要賠,不如先把自家的貨討回來。」
其餘三人看過各自損失,兩人隨即落名,最後一人拖了半盞茶,還是在狀紙末尾按下手印。
午後,五家聯名狀遞到漕運衙門。
韓啟沒有在前堂見人,只命書吏出來傳話。
「貨物涉案,三日後統一查驗,商戶不得聚集碼頭。」
沈清辭戴著帷帽,站在衙門台階下。
「狀紙上寫明,醃貨再壓三日便會壞,韓把總若要延期,請在回文中寫清,貨損由哪一方承擔。」
書吏將回文往袖中收。
「漕運查貨,哪有官府賠商戶的道理?」
「那便今日查。」
周掌柜把貨單舉起。
「我的醃肉壞了,梁家不賠,陸家也不認,這銀總不能讓我一個人吞。」
圍在外頭的商戶漸漸靠近,書吏回頭進了衙門。
不多時,院中傳來軍靴落地的聲響。
韓啟從側門出來,腰間掛著長刀,身後跟著八名漕兵。
「誰要今日驗貨?」
沈清辭遞上五家貨單。
「五家貨主都在,請韓把總按箱號開驗。」
韓啟沒有接。
「陸家的違禁藥案尚未結清,漕運有權暫扣。」
「府衙已經放出梁家管事,梁家也撤了狀。」
沈清辭抬手指向衙門內。
「若舊案仍在,請把案號寫入回文,民婦明日去府衙核對。」
韓啟看了她一回,接過貨單。
「開倉。」
公倉外很快圍了不少人。
梁二爺聞訊趕來,站到韓啟身旁。
「把總,陸家善做帳,開箱時可要看牢,別讓他們把不該有的東西換走。」
韓啟抬手攔住他。
「漕兵開箱,貨主只在外頭認貨。」
前五隻箱子驗過無事,第六隻是陸家的香木。
漕兵撬開木蓋,移走上層油布,手剛探到底下,便抓出一個巴掌大的粗布包。
包口繫著白麻繩,外層沾著泥。
梁二爺擠到箱邊。
「這是鹽!」
漕兵割開布口,裡面落出數塊灰白鹽粒。
圍觀商戶同時退開。
梁二爺抓住貨箱木沿。
「陸家明面查鹽價,背地卻拿香木船運私鹽,難怪要盯著梁家的船路不放。」
韓啟取刀鞘擋住他的手。
「退後。」
「人贓俱在,還查什麼?」
梁二爺轉向四周。
「陸家拿你們的貨遮掩私鹽,今日同船的人,一個也脫不了干係。」
周掌柜手中的貨單滑落到地上。
韓啟抬手下令。
「封船,扣下船工,所有貨箱重新上鎖。」
沈清辭沒有去看散在箱中的鹽粒。
那根白麻繩顏色乾淨,繩結處沒有水痕,斷口還留著短絨。
她抬起頭。
「韓把總,這包鹽不能入漕運證物房。」
韓啟握住刀柄。
「陸夫人還想把它留在自己手裡?」
「鹽包進過誰的手,誰便能再換一次。」
沈清辭指向箱底。
「請把貨箱原地封存,今日在場的人,一個都不許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