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夫人來得正好,園裡的秋海棠才開,幾位夫人都等著見你。」
丁夫人站在二門內迎客,珠釵壓著髮髻,身後跟著六名丫鬟和兩名管事婆子,排場擺得十足。
沈清辭遞上換過外封的請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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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夫人掛念,安和香鋪開張不久,本該由我登門道謝。」
丁夫人接過帖子,連看都沒看,隨手交給了身旁的丫鬟。
「陸夫人肯來,便是給丁家臉面。聽說你還帶了新香,可別讓旁人先挑完。」
吳三娘抱著禮盒上前。
「禮盒裡只放了香簽,各位夫人選好以後,安和香鋪再按所選香料裝盒。」
一名穿絳色衣裙的婦人從廊下走來,抬手翻了翻香簽,語氣裡帶著刺。
「陸夫人果真是做大生意的人,連送禮都透著精打細算。咱們這些內宅婦人,平日裡只知收禮,哪懂得還要自己費心挑揀的規矩。」
吳三娘把禮盒往前遞了半寸。
「夫人若不愛挑,空盒也能留下裝首飾。盒上沒有鋪印,拿回去也不礙眼。」
絳衣婦人臉色一沉,收回手。
「我不過說一句,掌柜便回了三句。安和香鋪平日也是這般待客。」
沈清辭接過禮盒。
「吳掌柜日日守鋪,只懂按客人的話答。若有失禮之處,我替她賠個不是。」
「陸夫人這話說得客氣。」
丁夫人拉住絳衣婦人的手,替她圓了場。
「今日賞花,只談家常。鋪中那套討價還價的規矩,先放到門外。」
沈清辭邁進園門,阿蠻抱著備用披風緊隨其後。
廊下已經坐了十餘名女眷,見她戴著帷帽,眾人先看衣裙,又去看吳三娘手裡的禮盒,神色各異。
藥行東家的夫人主動讓出身邊的位置。
「陸夫人坐這裡。前幾日我家老爺帶回一盒蘭息,我用著極好,今日正想問你再買些。」
沈清辭落座,吳三娘將試香瓷碟逐一放好。
對面一名婦人捏起木片,眼神挑剔。
「安和香鋪連藥材也敢入香。聽說合歡皮原是治病用的,日日聞著可會傷身。」
「香中只取少量乾料,不入口,也不拿來治病。」沈清辭答得妥當。
「若有人聞了不適呢。」
「停用後請大夫。」
婦人冷哼一聲。
「賣出去便不管了。」
「鋪里每包香都記著批次。若查出貨料有誤,安和香鋪退銀賠藥錢。若是客人本就不宜用香,自該遵醫囑。」
婦人放下木片,討了個沒趣。
丁夫人端起茶杯,笑聲打散了那點僵意。
「陸夫人能把鋪子管起來,自有她的本事。咱們今日請她來,也不是為了教她做生意。」
她看向沈清辭面前未動的茶盞,目光微閃。
「這是今年新收的桂花。陸夫人嘗嘗,若好用,也可拿去調香。」
沈清辭端起茶盞。
寬大的廣袖順勢垂下,恰好擋住眾人的視線。
她微微仰頭,茶水卻沒碰到唇,而是順著袖內暗藏的厚實藥棉無聲滲入。
再放下杯子時,水面已經淺了一層,旁人只當她喝過了。
丁夫人收回視線,眼底添了幾分滿意。
「陸夫人果然懂香。難怪安和香鋪開門幾日,便壓過城中幾家老鋪。」
坐在右側的婦人捻著香囊接話。
「聽說梁家斷了陸家的貨,你便用藥材調出新香,害得梁家囤下幾船白檀賣不出去。這份本事,城中可沒幾人有。」
吳三娘冷聲回她。
「梁家的貨賣不出去,是他們定價太高。安和香鋪沒向他們買過一斤,談不上害。」
「梁家畢竟掌著碼頭。陸家與他們鬧得太過,往後日子也不好過。」
婦人話裡有話。
沈清辭拿起蘭息香簽。
「做買賣只看貨和價。梁家若肯按市價賣,陸家不會把客人擋在門外。」
話音剛落,一陣秋風卷落滿樹海棠。
端茶的丫鬟像是被花影擾了視線,腳下一絆,整個人朝前撲去,滿滿一盞滾燙的桂花茶連著托盤直朝沈清辭肩頭砸下。
茶水立刻洇透了月白衣裙。
丫鬟跪在地上,連連磕頭求饒。
阿蠻一把推開丫鬟的手。
「跪便跪,別碰我家夫人的衣裳。」
丁夫人厲聲喝退丫鬟,轉頭看向沈清辭,滿面關切。
「偏院備著乾淨衣裙。陸夫人先去換過,秋風涼,茶水留在身上要生病的。」
「不必麻煩,車中帶了衣裙,阿蠻去取便是。」
沈清辭解下外層披帛。
「此處人多眼雜,怎麼換。」丁夫人轉頭招來管事婆子。
「屏風在偏院房中,抬來費工夫。你還是過去換吧。」
沈清辭垂眼看著袖口的水跡,沒再推拒。
「那便勞煩帶路。」
阿蠻先去車中取回包袱,才同管事婆子一道進了偏院。
更衣的屋子裡悶得厲害。阿蠻把包袱擱在桌上,走到窗邊推開一道兩指寬的縫,自己擋在窗前。
「屋裡薰香太濃,散散味兒,免得沖了姑娘的新衣。」
管事婆子站在門口,臉色難看,卻又發作不得。
沈清辭走進屏風後,脫下濕衣,將袖袋中的帕子和錢袋逐一擺在桌面。
外頭走廊上,腳步聲來迴響了幾回。
阿蠻透過窗縫往外瞥了一眼,臉色立時沉了下來。
一名穿褐衣的婆子躲在廊柱後,腰間明晃晃掛著梁家貨棧常用的青布牌。
「那位婆婆是丁家哪個院裡的。」
阿蠻一把拉開門質問。
褐衣婆子見狀,轉身就跑。
管事婆子立刻擋在廊中。
「府中下人多,我哪裡都認得。你伺候陸夫人更衣,別亂看。」
「她腰上掛的是梁家貨棧牌。」阿蠻半步不讓。
「丁家同梁家有親,來往幾個婆子算什麼。」管事婆子硬撐著嘴。
屏風後傳來沈清辭的聲音。
「阿蠻,回來。」
阿蠻冷哼一聲退回屋中。正要收拾換下的濕衣,目光卻落在腰帶下方。
那件月白衣裙里,不知何時塞進了一隻陌生的繡花荷包,封口松著,隱約露出半角寫著字的紙頁。
「姑娘,這不是咱們的東西。」阿蠻壓低了聲。
「別碰。」沈清辭換好衣裙,從屏風後走出,目光沉得發緊。
「留在原處。等會兒請丁夫人親自來認。」
管事婆子聞言,立刻要衝進門去撿荷包。
「這必定是府中丫鬟亂丟的,何必驚動夫人。」
阿蠻一腳踩住荷包邊緣。
「方才還沒有,梁家婆子走過一趟便有了。你說是誰丟的。」
「我怎麼知道。」
「既然不知道,便更該查清楚。」
就在這時,走廊另一頭忽然傳來丫鬟悽厲的呼喊。
「夫人,園裡出事了,有客人暈倒了。」
管事婆子像抓住了台階,顧不得地上的荷包,提著裙擺就往外跑。
沈清辭沒有立刻跟上。她示意阿蠻用帕子裹住荷包,連同濕衣一起收進包袱。
「她們搜不到舊物,便往屋中放東西。」
「先回園中。」沈清辭理了理袖口,眼裡壓著一層冷意。
……
兩人趕到花架旁時,園中已經亂成一團。
一名貴婦靠在椅中,手掌按著額角,臉色慘白,面前的茶盞打翻在地。
她身旁的丫鬟舉著一包安和香粉,聲音尖得刺耳。
「夫人方才用了香,沒過多久便說頭暈站不住,這香粉有毒。」
周圍的女眷嚇得紛紛退開。
丁夫人拿過紙包,看清上頭的安和鋪印,轉頭盯住沈清辭。
「陸夫人,這包香出自你的鋪子,你怎麼說。」
丫鬟哭喊著護住紙包。
「我家夫人昨日才買回來,今早開封時好好的。到了丁府用了兩次便頭暈,難道還會冤枉你們。」
絳衣婦人立刻捂住口鼻,滿臉驚懼。
「我方才也試過蘭息,誰知道裡面放了什麼害人的藥材。」
丁夫人命人去請府醫,又吩咐丫鬟收走香粉和茶盞。
「慢著。」
沈清辭上前一步,攔住丫鬟的手。
「東西留在原處。」
「人都用了你的香粉暈倒了,你還想扣著證物。」丁夫人厲聲問她。
沈清辭走到桌邊,沒有碰紙包。她先低頭聞了聞打翻的茶水。
杯沿殘留的氣味,根本不屬於桂花茶。
和昨夜請帖夾層里的藥香一模一樣。
她再看向那包蘭息。封口已經散開,香粉表面明顯混著幾粒顏色更深的碎末。
「這包香被人動過。」
沈清辭抬眼看向丁夫人,目光直直落在她手裡的請帖上。
「鋪印還在,你憑什麼說被人動過。」丁夫人步步逼近。
「憑裡面多出的氣味。」
沈清辭望著她說:「這味藥,我昨夜已經聞過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