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聞過一次?」
丁夫人壓緊請帖封口,冷冷盯著沈清辭。
「陸夫人赴宴前,便料到今日會有人出事?」
「我只知道帖子裡藏了髒東西。」
沈清辭迎著她的視線,抬手指向桌上的茶盞和香粉。
「如今人倒了,茶里有藥,香里也有藥,若不分開驗,今日這口黑鍋,你們想扣到誰頭上便扣到誰頭上!」
絳衣婦人臉色發白,連退兩步。
「你說帖子有藥,證據呢?」
「留在陸家。」
沈清辭轉頭看向吳三娘。
「你乘車回去,取我房中木匣,裡面有一隻貼著藥行封條的瓷盒,再請藥行東家同來驗藥!」
「慢著!」
丁夫人厲聲喝止,袖口被她攥得起了皺。
「區區一場賞花宴,驚動外男進後宅,成何體統?府醫已經在路上了!」
「外男不進園便是。」
沈清辭將紙包推離茶盞。
「隔著二門驗,若丁府嫌麻煩,府醫當眾驗也行,只是這請帖是丁家送的,府醫領的是丁家的月銀,結果能不能服眾,諸位夫人心裡自有數。」
藥行夫人抬手,將茶盞推到桌子正中。
「我家老爺認得藥,吳掌柜只管去請,出了這種事,必須查個清清楚楚,否則以後誰還敢接丁家的帖子?」
丁夫人臉色沉得難看,帕子在掌心絞成一團。
「你這話什麼意思?難道我丁家會下藥害客?」
「夫人急什麼?」
沈清辭端起茶盞,揭開茶蓋,杯沿還沾著潮濕的茶漬。
「在場試過蘭息香的不下十人,為何偏偏只有這位夫人暈了?」
絳衣婦人捂住口鼻,急忙接話。
「各人體質不同,你鋪子的香害了一人,也不能說人人都得倒下。」
「好,那便查茶。」
沈清辭眼底壓著冷意,視線落回翻倒的茶盞。
「她用過香,也喝過茶,丁夫人為何只揪著香粉不放,卻對這杯茶避而不談?」
暈倒貴婦的丫鬟急聲喊道。
「夫人來時好好的,聞了香才頭重腳輕,自然是香的問題!」
「茶是誰送的?香又是誰拿的?」
「茶是丁家丫鬟送的,香是我從夫人袖袋裡拿的,昨日從安和香鋪買回,一直收在妝匣里。」
吳三娘上前一步,裙擺擦過桌腳,氣勢壓人。
「昨日什麼時辰?誰接待的?」
「午後,是個穿褐衣的夥計。」
吳三娘冷笑一聲,抬手翻開客冊,紙頁嘩啦散開。
「昨日午後守櫃的只有我和女夥計,根本沒有褐衣夥計,你家夫人姓什麼?我當場查冊!」
丫鬟眼神躲開,不敢落到客冊上。
「興許是我記錯了衣裳,可紙包上的印記做不了假!」
沈清辭不再同她糾纏,示意阿蠻拿出那件被潑濕的衣裳。
「方才有人故意往我身上潑茶,這茶水裡也有藥,請藥行夫人過目。」
藥行夫人接過衣袖,低頭細聞,臉上的血色一下褪去不少。
「裡面加了重瓣桂花遮味,底下藏的是鬧羊花!」
丁夫人轉動腕上玉鐲,玉石碰出輕響。
「你家做藥材生意,又和陸家交好,你的話未必可信。」
「我只說我聞到的,若不信,等府醫來驗便是。」
藥行夫人將衣袖放回桌上,掌心壓住濕痕。
「這東西少量可致人昏沉,多了傷身,還不趕緊把人挪到通風處!」
話音剛落,府醫提著藥箱匆匆趕到,額上還掛著汗。
他查過脈象舌苔,又從香粉里挑出顏色深重的碎末,放在白瓷碟中細看。
「這香粉里確實混了鬧羊花粉。」
絳衣婦人立刻發難。
「果真有毒!陸夫人,你現在還有什麼可狡辯的?」
「這包香被人做過手腳。」
沈清辭拿出吳三娘帶來的同批蘭息香,放到府醫面前。
「請府醫分開查驗。」
府醫將兩包香料分別溶於清水,低頭聞過,又用銀匙撥開沉渣。
「這包只有干蘭草和桂花,出事的那包,多出了藥粉。」
丁夫人咬住不放,唇色都白了幾分。
「同一批貨出了兩種東西,分明是你們裝錯了!」
吳三娘一把抓過出事的紙包,翻開折角,讓眾人看內側餬口。
「每批香都有留樣,折口內側按有小印,這包外印完好,裡面的小印卻對不上,分明是被人拆開後重新糊上的!」
貴婦的丫鬟急得眼圈通紅。
「我沒拆過!今早拿出來就是這樣!」
「沒人說是你拆的。」
沈清辭盯著丁夫人,話落得清楚。
「事情已經明了,丁夫人,請把今日用過的香和茶,連同請帖,全部封存!」
「這封請帖根本沒有夾層!」
「我帶來的自然沒有,有藥的那層在陸家。」
沈清辭吩咐阿蠻。
「速回陸家取瓷盒,不許任何人插手!」
管事婆子立刻上前攔人,臉上笑得勉強。
「來回一個時辰,總不能讓諸位夫人乾等著吧?」
一直未出聲的老夫人用拐杖重重點地,木聲壓過滿園私語。
「人都被藥倒了,還差這點時間?今日不查清,誰還敢喝丁家的茶!」
丁夫人臉色難看到發青,只能把話咽回去。
「既然老夫人發話,丁家自然奉陪。」
……
漫長的一個時辰里,園中無人高聲說話,連茶盞都少有人再碰。
丁夫人端坐主位,手指藏在袖中,帕子被揉得發皺。
直到院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阿蠻大步跨入,手中高舉那隻纏著兩道白線的瓷盒。
藥行夥計緊隨其後,當眾查驗封條,確認沒有破損。
沈清辭示意府醫開盒。
「這是請帖原封的夾紙,請府醫查驗。」
府醫剪下一角溶於水,將三份藥渣並排比對,眉頭越皺越緊。
「請帖夾紙,茶盞殘渣,香粉碎末,三者藥材完全一致!」
丁夫人起身太急,椅腳在地上拖出刺耳聲響。
「藥材相同就能定罪?城中賣鬧羊花的多了去了!」
「那就請人辨香。」
沈清辭將瓷碟推到老夫人面前。
「請老夫人閉眼聞香。」
老夫人隔著乾淨帕子,依次聞過三份藥渣,臉色越發沉。
「第一份是蘭草桂花,第二份加了鬧羊花,第三份也是,遮味的桂花露,用的是同一批。」
府醫點頭附和。
「研磨粗細完全一樣,絕對出自同一人之手。」
絳衣婦人看向丁夫人,眼中戒備再也藏不住。
「帖子是丁家的,茶是丁家的,丁夫人,你總得給個交代吧?」
丁夫人強撐著架子,指尖撫過鬢邊珠釵。
「帖子是外頭鋪子做的,茶水經過丫鬟的手,保不齊是外人混進來動的手腳!」
「外人?」
阿蠻冷笑一聲,抬手指向月洞門。
「剛才一直守在更衣室外的梁家婆子,怎麼沒了蹤影?」
管事婆子回頭一望,那截青布衣角正趁眾人圍著驗藥,悄悄往月洞門外縮。
阿蠻抬腳追出,動作快得帶起裙邊。
那婆子剛摸到門閂,後頸便被阿蠻一把扣住。
阿蠻連拖帶拽,將人摜在廊下,震得木欄輕響。
「賞花宴還沒散,你急著跑什麼?」
褐衣婆子拼命掙扎,髮髻歪到一邊。
「我是梁家下人,丁府的宴與我無關!」
吳三娘堵住去路,客冊還攥在手裡。
「無關?那你為何守在陸夫人更衣室外?還往屋裡扔荷包?」
「我沒扔!你們別血口噴人!」
沈清辭看向丁夫人,眼底沒有退讓。
「丁夫人,請派人搜身。」
丁夫人仍想遮掩,嘴角繃得發緊。
「沒有憑據便搜身,傷的是兩家臉面。」
老夫人拐杖一落,語氣冷硬。
「你不搜,我便派人去請巡檢!」
丁夫人閉了閉眼,從齒間擠出一個字。
「搜!」
兩個粗使婆子將人拖到屏風後,衣料摩擦聲和掙扎聲混在一起。
片刻後,三隻紙包被扔在桌上,封口都捻得細密。
腰帶夾層,袖口內側,藏得嚴嚴實實。
府醫拆開一看,臉色變了。
「全是研細的鬧羊花和曼陀羅籽!還有一瓶桂花露!」
藥行夫人拿過桂花露,拔開塞子聞了一下。
「這氣味,和請帖夾紙上一樣。」
阿蠻又從婆子腰間抽出一張裁剩的灑金紙,貼到瓷盒旁的夾紙邊上。
缺口嚴絲合縫。
鐵證擺在桌上,園中靜得只剩風吹花架的細響。
丁夫人頭上的珠釵晃得厲害,仍撐著聲音下令。
「把這惡奴押下去!去梁家問清楚,為何要來我丁府害人!」
「慢著。」
沈清辭攔住管事。
「人你們帶走,證物必須三家共同封存,在場夫人各留證詞。」
「陸夫人這是信不過丁家?」
「我只信白紙黑字。」
沈清辭往前一步,衣袖在桌沿拂過。
「丁家必須公開聲明蘭息香無毒,今日之事皆因茶中混藥,驗香結果,要送到受邀各家!」
「你還要丁家替你宣揚?」
丁夫人氣得眼眶發紅,帕子被她擰成一條。
「帖子是丁家發的,宴是丁家辦的,這話只能由你來說。」
老夫人命人取來紙筆,神色沉沉。
「陸夫人保了鋪子,丁夫人理應給個交代。」
在眾人注視下,丁夫人全身發抖,接過筆時手腕發緊,墨點險些落到紙外。
沈清辭坐回原位,將完好的蘭息香推開。
「諸位若有顧慮,大可不拿,今日真相,還請各位回去據實相告。」
絳衣婦人第一個上前,拿起兩張香簽。
「我只作證今日所見,香好不好,用過才知道。」
藥行夫人也拿了兩份。
吳三娘笑得爽朗。
「能替安和香鋪說句實話,這香送得值!」
丁夫人盯著一張張遞出的香簽,胸口起伏得厲害,手中的帕子幾乎被絞爛。
在老夫人威嚴的注視下,她咬緊牙關,顫著手在說明書末尾重重按下私印。
「安和香鋪今日受了冤枉,丁家會賠禮!只是這場宴鬧到這般地步,陸夫人也該適可而止了!」
沈清辭收起文書。
「丁夫人放心,我只要交代,至於這婆子為何下毒,你們兩家,慢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