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孩子的人還沒露面,丁家的請帖先送到了。
陸衡將一張灑金請帖丟在桌上,紙面撞出一記輕響。
封面上丁府賞花四個字,燙金亮得晃眼。
沈清辭掃過送帖名冊,目光沉了沉。
「只請我?」
「城中七家商戶女眷也在,藥行東家夫人同樣收了帖。」
陸衡拖開椅子坐下,指尖在桌面上輕輕一點。
「丁家長媳姓梁,管梁二爺叫表叔。你剛斷了梁家白檀的財路,丁夫人這就請你賞花,這場宴席多半沒安好心。」
阿蠻端著溫藥進來,手上力道一重,藥碗在桌面磕出悶響。
「既是梁家的姻親,分明就是衝著姑娘來的。姑娘不去便罷,難道她還敢派人上門押人?」
「帖子已經送進陸家了。」
沈清辭端起藥碗,輕輕吹開熱氣。
「若是不去,明日全城都要傳陸清失了禮數,仗著陸家輕慢丁府。」
陸衡低哂。
「丁家在城中根基深,府里女眷又和各家商戶往來頻繁。得罪了她們,安和香鋪的貴客要少一半。」
阿蠻氣得直跺腳。
「去要受她們冷言冷語,不去又要被人嚼舌根,這些內宅婦人的心思,比帳本還叫人噁心。」
「內宅,也是一處生意場。」
沈清辭放下藥碗,伸手撕開請帖外封。
「安和賣的是女眷用的香粉。我若一直躲在屏風後頭,怎麼把手伸進她們的錢袋裡。」
陸衡看著她抽出內頁。
「決定去了?」
「去。」
「丁夫人不會只問香粉。」
陸衡看著她,語氣壓低。
「她若問你的身份,問你的夫家,再問孩子的生父,你打算怎麼回?」
「身份已經過了府衙,夫家也不在江南。至於孩子……」
沈清辭語氣平穩。
「那是陸家的私事,輪不到外人來問。」
「你答得再周全,她們也未必肯住口。」
陸衡按住桌沿,眉間壓著沉色。
「內宅婦人最會借規矩傷人,她們不搶契書,只毀名聲。」
「名聲攔不住梁家斷貨,也替不了香鋪賺銀子。」
沈清辭把請帖丟回桌上,眼底清明得沒有半點遲疑。
「既然躲不開,我倒要看看,她們能翻出什麼花樣。」
門帘一掀,吳三娘抱著四隻精美禮盒,大步進來。
「聽說有人請東家赴宴,我把鋪子裡最拿得出手的貨都挑來了。」
阿蠻伸手接過。
「你來得倒快,鋪子不管了?」
「夥計盯著呢。」
吳三娘挨個打開禮盒。
「蘭息和晚桂各兩包,還有藥香囊和香粉。剩下這隻空盒,只放香簽,不送貨。」
陸衡挑眉。
「不送貨,送空盒子?」
「讓夫人們自己聞香,喜歡哪樣就在香簽上做記號,回鋪子再裝。」
吳三娘把香簽一張張鋪開。
「各人口味不同,自己挑的,才更記得安和香鋪。」
沈清辭拿起一張香簽,抬眼看向她。
「每人最多選兩樣,不許多給。」
吳三娘怔了怔。
「為何?丁家又不缺這點銀子。」
「上趕著送,是求著人家收貨。」
沈清辭語氣很輕,卻壓得人不敢多言。
「只給兩樣試香,是讓她們知道安和有安和的規矩。想要更多,就拿銀子來鋪子裡買。」
吳三娘倒吸一口氣,朝她豎起大拇指。
「連送禮都掐著火候,我服。」
陸衡起身走到門邊,回頭交代。
「丁府後院男僕止步,陸家只能送你們到大門。阿蠻寸步不離跟著,乳母留在車裡看著念安。」
「念安不去。」
沈清辭看著請帖。
「梁家已經在查她,丁府又和梁家沾著親,絕不能把她帶進險地。」
阿蠻用力點頭。
「小小姐留在車裡。宴上若有人敢支開奴婢,姑娘千萬別單獨進屋。」
陸衡敲了敲門框,聲音壓得很低。
「丁家不敢當眾動刀,怕的是她們借規矩搜身留人。到了那一步,十張嘴也說不清。」
「她們若潑茶,我就砸杯子。」
阿蠻咬著牙,腮邊繃得發緊。
「擋得了一回,擋不了兩回。」
沈清辭轉向吳三娘。
「備兩套月白衣裙,一套穿,一套放車裡。不帶舊物,只帶銀錢和帕子。」
吳三娘盯著她腕上的玉鐲看了一眼。
沈清辭抬手褪下玉鐲,擱到一旁。
「留在家裡。」
……
夜色漸深,針線房送來兩套一模一樣的月白衣裙。
阿蠻把每處夾層都摸了一遍,又逐寸壓過,確認沒有旁的東西。
搖籃里,念安原本睡得正香。
阿蠻剛拿起那張灑金請帖,小傢伙忽然睜開眼,哭聲一下子揚了起來。
「哇——」
乳母趕緊拍著哄。
「小小姐今日這是怎麼了,怕是又困了。」
念安越哭越厲害,小手從襁褓里拼命往外掙,隨後一把攥住沈清辭的衣角。
沈清辭俯身把她抱起來,輕拍後背。
「明日不帶你出門,哭什麼。」
念安把臉埋進她懷裡,哭聲慢慢低下去,可那雙圓眼卻一直盯著桌上的請帖。
阿蠻拿木珠去逗她,念安連看都不看,忽然伸手去抓請帖。
「小小姐想要這個?」
阿蠻剛要遞過去,念安卻像碰到髒東西一樣縮回手去,可那隻小手已經摳住了外封邊角。
刺啦一聲輕響。
灑金封皮被生生扯開一道口子。
乳母臉色一白。
「快鬆手,別讓硬紙劃了手。」
阿蠻連忙掰開念安的手指。
請帖抽出來的那一刻,裂開的外封里竟夾著一層薄紙。
「這外封里怎麼還藏了東西。」
阿蠻把薄紙舉到燈下,又湊近聞了聞,臉色變了。
「有香氣,我還當是丁家講究,原來味道是從這層紙里透出來的。」
沈清辭伸手接過薄紙,沒有湊近,只用銀簪挑起一角。
燈火照上去,一陣發甜的藥氣散開。
「開窗。」
沈清辭立刻開口。
阿蠻推開窗戶,把請帖遠遠丟到窗台上。
「這是什麼香,鋪子裡從沒聞過。」
「這回送來的,沖的就是人。」
沈清辭用帕子把薄紙裹嚴,塞進空瓷盒裡。
「丁家送帖的人還在不在。」
「早走了。」
「帖子經過誰的手。」
「門房收下,管事送到正院,舅老爺親自拿進來的,中間沒人拆封。」
阿蠻看著伏在沈清辭懷裡的念安,背上起了一層冷汗。
「若不是小小姐抓破外封,明日姑娘就要把這東西貼身帶進丁家了。」
沈清辭合上瓷盒,眼底沉得沒有半點溫度。
「拿去給藥行東家驗,只問氣味,半個時辰內我要結果,別提丁家兩個字。」
不到半個時辰,阿蠻滿頭汗地沖了回來,手裡攥著一張藥單,連指尖都在發抖。
「查出來了。」
阿蠻臉色發白,連呼吸都急了幾分。
「東家說,紙上的粉末摻了曼陀羅籽和鬧羊花。這東西不會當場發作,專等後頭的薰香或熱茶來催。」
「一旦沾在手上,到了丁家,只要聞見他們備下的薰香,或者喝下一口熱茶,藥性就會立刻發作。」
「輕了會頭暈站不穩,當眾失態。重了會眼前發花,整個人都失了分寸。」
「而且這粉末極難洗淨,事後若有人搜身,丁家還能倒打一耙,說姑娘私藏禁藥,居心叵測。」
好一條歹毒的連環計。
先壞名聲,再扣罪名,分明是要把陸家釘在恥辱柱上。
阿蠻氣得發抖。
「姑娘,明日到了丁府,茶水一口都不能碰。」
「若只有我不飲,她們便會知道計策露了。」
沈清辭把請帖內頁抽出來,換進一個乾淨的尋常外封里。
至於那張摻了藥的薄紙,她用銀鑷夾起,小心收進隨身香盒。
「那怎麼辦,難道硬撐過去。」
阿蠻急得聲音都高了些。
「照常端杯,不入口。」
沈清辭合上香盒,清脆的一聲扣響落在屋裡。
她抬起頭,眼底壓著寒意。
「既然丁家費盡心機搭好了戲台,我若不帶點厚禮去砸場子,豈不辜負了她們這番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