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張紙,是誰抄出去的?」
沈清辭將貨單重重拍在柜上。
紙角沾著醒目的印泥,幾處關鍵貨數清清楚楚地露著。
捂著手臂的漢子正要往門外挪,腳後跟卻踢翻了半隻木架。
阿蠻短刀橫在前頭,刀鋒直接擋住了去路。
「我不知道,梁家的人給我時就已經這樣了,我只管拿錢鬧事。」
漢子嚇得腿都軟了,連連擺手。
「方才還嘴硬說沒人雇你,這會兒倒交代得快。」
阿蠻冷笑一聲。
漢子抬手指向紙尾那半枚印記,急著撇清。
「給紙的人在梁家貨棧外頭等我,戴著斗笠,看不清臉,個頭比我矮半頭,穿的是夥計短褂,我真沒進過梁家大門。」
話音落下,門邊兩名夥計同時垂下了頭。
一個埋頭擦著櫃檯,另一個抓起掃帚去掃地上的碎瓷。
沈清辭沒看他們,徑直將貨單翻到背面。
紙背除了算盤珠壓出的痕跡,最下方還沾著一小塊淡黃色的桂香粉。
安和香鋪開門前,這張貨單只在後堂核對過一回。
當時進過後堂的人並不多,除了吳三娘和阿蠻,便只有搬運櫃架的那兩名夥計。
陸瑾拿著麻繩上前,三兩下就把鬧事的漢子捆了起來。
「送官,還是讓他們賠銀?」
「先請大夫驗傷,再寫賠償契。」
沈清辭把貨單遞給陸瑾,語氣沉得發緊。
「鬧鋪一事照實寫進契書,寫明有人花錢雇凶,只是別提梁家的名字。」
吳三娘急了。
「紙上明明有梁家貨棧的印,為何不寫。」
「半枚殘印,定不了罪。」
沈清辭抬眼看她。
「到了官府,這地痞隨時能改口,梁家也能反咬一口,說咱們栽贓。」
地痞像是撿回一條命,連連點頭。
「對,對,我根本沒見過梁二爺,這事不能算在梁家頭上。」
阿蠻抬起刀鞘,重重砸在他肩上。
「姑娘心善,留你一條命,你倒先替主子洗脫了。你方才撞翻桌子時,若碎瓷劃傷旁邊客人的臉,你拿什麼賠。」
地痞縮成一團,再也不敢出聲。
沈清辭轉身吩咐人重新布置試香台,又去安撫受驚的客人。
角落裡,那個掃地的夥計見勢不妙,丟下掃帚就要往側門溜。
另一人也跟著往外挪。
砰的一聲。
阿蠻一腳踹上側門,短刀插進木門,刀身沒入三分,直接卡住了門閂。
「兩個一起審,省事。」
沈清辭走到兩人面前,指尖點著貨單背面的粉末。
「這桂香粉是後堂新磨的,只有搬櫃架時進去過的人才會沾上。你袖口那片黃痕,還要我替你拍乾淨嗎。」
掃地的夥計撲通跪下,抬手指向同伴。
「是他,他說鋪里高等香料撐不過幾日,梁家只要斷住貨,新鋪就得垮。我只拿了錢,一個字都沒往外傳。」
「你放屁。」
另一人眼睛發紅,撲上去揪住他的衣領。
「紙是你抄的,梁家給的銀子你拿了大頭,現在想把髒水全潑我身上。」
兩人在碎瓷堆里瘋了似的推搡撕扯。
陸瑾抬手一揮,幾名小廝衝上去,將兩人按在地上。
吳三娘氣得手都在抖,抓起帳本砸在柜上。
「我早說舊鋪的人靠不住,你偏要留著他們。」
「留到今日,自然是為了挖出這條線。」
沈清辭面色不改,翻開柜上的存貨冊。
「說,你們傳過幾次消息。」
抄貨單的夥計咬緊牙關不開口,另一個卻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
「開鋪前三日傳過一回,昨日又傳了一回。梁家只問客流和庫存,沒問香方。每次給五百文,事成後再結尾款。」
「這點骨頭,倒也值錢。」
吳三娘反手抽出戒尺,抬手便要打。
沈清辭攔住她,將地痞的供詞丟到兩人面前。
「勾結外人鬧鋪,損毀貨物,私盜貨單。我現在送你們去見官,你們猜梁家會不會出面保你們。」
兩人面無人色,抖得厲害。
「想活命,替我辦最後一件事。」
沈清辭翻到庫存冊最後一頁。
「照常去給梁家傳消息。就說高等香料只夠三日,陸家急得發瘋,願意按梁家現價加兩成收貨。」
抄貨單的夥計愣住了。
「鋪里分明還有七日的量。」
「讓你傳三日,你就傳三日。」
沈清辭打斷他。
「若梁家問今日鬧鋪的結果,便說貨單已經搶回,陸家怕驚動官府,連人都不敢扣。」
兩人被拖去後院關了起來。
吳三娘拉上門帘,滿臉不解。
「你要讓梁家以為咱們缺貨,逼他們抬價。可他們要是真把城裡的白檀全收走,咱們斷了貨源,拿什麼做安睡香。」
「誰說安睡香一定要用白檀。」
沈清辭抽出一張藥行貨單,推到吳三娘面前。
「合歡皮,柏子殼,遠志葉,還有鄰縣的干蘭草,這些藥材也能調香,只是從前沒人敢破這規矩,把藥材當香料賣。」
吳三娘倒吸一口氣。
「藥材味沖,客人未必肯買帳。」
「只取干蘭草和合歡皮,再配上舊鋪的桂花和柏葉。」
沈清辭眼底透出光來。
「昨日我已經探過干蘭草的底價。你去藥行各買二十斤,分批買,別露出安和香鋪的名號。先調三種新香,每種十包,讓客人先試。」
吳三娘盯著貨單看了片刻,忽然笑出聲來。
「你連我都防著,就是為了等今日這張假貨單順利傳出去。行,這局我服。」
……
三日後。
梁家像發了瘋一樣,抬著高價掃空城裡和鄰縣的所有白檀。
六條大船把貨棧塞得滿滿當當,連一點殘貨都沒給別家香鋪留下。
周掌柜搖著摺扇,大搖大擺走進安和香鋪。
看著空蕩蕩的白檀貨架,他放聲大笑。
「吳管事,斷貨的滋味不好受吧。梁二爺說了,只要陸家低頭撤了商會契,這白檀的價,咱們還能再商量。」
吳三娘冷笑一聲,從櫃底端出三隻嶄新的青花瓷碟,重重放上試香台。
干蘭草的澀氣被壓住,合歡皮的安神藥性融進桂花與柏葉的清氣里。
三款新香,蘭息,晚桂,青柏,香氣立刻滿了整個大堂。
「梁家現價是多少。」
吳三娘抱著雙臂問。
「比上月高了四成。」
周掌柜得意得很。
「那便留給冤大頭去買吧。」
吳三娘抬手扯下白檀的木牌,換上蘭息香的招牌。
「安和香鋪,從今日起不賣白檀。」
周掌柜臉上的笑意一下子掛不住了,抓著空牌子,灰頭土臉地出了門。
新香上櫃,第一日賣出十九包。
第二日,試過香的客人蜂擁而來,連整盒都被搶空。
到了第五日,蘭息香的銷量直接壓過從前的白檀,把整個城裡的香行都帶得熱了起來。
……
當日傍晚,梁家貨棧。
兩名被趕走的夥計剛進院門討賞,就被幾個壯漢亂棍打了出去。
梁二爺雙眼通紅,胸口起伏得厲害,像是壓著一團火。
他捏著一包蘭息香,狠狠砸在夥計臉上。
蘭草碎末混著桂香散了一地。
「這就是你們說的只剩三日存貨。」
梁二爺一腳踹翻面前那口價值千金的白檀木箱,巨響震得屋裡的人耳膜發麻。
「陸家根本沒斷貨,他們用藥材調了新香。老子花高價囤的這六船白檀,全他娘砸在手裡了。」
夥計跪在地上連連磕頭。
「二爺饒命,我們被趕出來前,新香根本還沒上櫃。」
「滾。」
梁二爺拔出長刀,一刀劈碎了身旁的太師椅。
他喘著粗氣看向周掌柜。
「去查藥行,查船行,把送藥材進陸家的人都給我挖出來。」
周掌柜戰戰兢兢遞上一本抄來的客冊。
「二爺,安和香鋪後堂守得嚴,吳三娘和那個帶刀的丫頭一直盯著,咱們的人根本插不進去。」
「插不進去。」
梁二爺盯著客冊上的一行字,面上浮起陰冷的笑。
他抬手指著那行字。
「那乳母抱著的嬰兒,用的竟是上等雲錦襁褓。一個尋常商戶寡婦,哪來的皇室貢品料子。」
「去,順著這個孩子,把陸清的祖宗十八代都給我查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