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婦鋪怎麼還敢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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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布剛從牌匾上揭下,人群後頭便有人扯開嗓門喊了一句。
吳三娘立在門內,眉梢一挑,抬手就要回嘴,餘光掃見沈清辭擱在柜上的罰銀牌,到了舌尖的話又硬吞回去。
「安和香鋪今日開張,買不買都能進來看,敢進門說話的,也不必躲在人後裝沒臉的。」
門前擺著昨夜留下的竹籠,兩隻死鼠已用油紙裹住,仍舊惹眼。
牆上那三個血字還在,人群里有人低笑,抬手朝牆面點了幾下。
正僵著,對街綢緞莊的東家撥開人群走出來。
他跨到牆邊,提筆添了半句。
「寡婦鋪,婦人管,買賣清楚銀錢安。」
這行字寫完,四周的笑聲便低了下去。
一位從前買過香的布衣婦人攥住筆,手腕發緊,字寫得歪斜,卻也添了兩句。
「寡婦也要吃飯,香粉不問夫家。」
吳三娘抱著胳膊瞧了許久,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早知她們肯替咱們寫,我便不罵了。」
阿蠻站在她身旁,低低接了一句。
「您還沒罵呢。」
「在心裡罵了,不扣分紅。」
鋪門上新掛了一隻小銅鈴。
第一名客人跨過門檻時,鈴舌輕碰,叮噹響了一下,她停住腳,抬頭看了看。
「鋪門為何掛鈴?」
吳三娘指向門邊的夥計。
「客人進門,夥計便知道,不會讓人在櫃前站半日也沒人招呼。」
「若進出的人多,豈不是一直響?」
「響便響,嫌吵可以走慢些。」
後堂里,沈清辭咳得重了些。
吳三娘立刻扯出笑臉,話也改得快。
「鈴聲清脆,不擾人,您先挑香粉。」
客人走到中間長案前,見桌上擺著幾隻白瓷小碟,每隻碟旁都壓著一塊乾淨棉布。
「這些可以碰?」
「可以先試,棉布一人一塊,聞過就放進旁邊竹筐,絕不與旁人混用。」
吳三娘夾起一塊棉布,沾了少許桂香粉。
「抹在腕上也成,只能用木片取粉,不許拿手伸進碟里。」
那婦人在門外站了許久,原本只想進來問價,試過兩款後,反倒定下一份白檀。
「這份只有兩錢半,能用幾日?」
「省著用五六日,用得多,三日也就見底了。」
「那我先買一份。」
銅鈴又響了兩下。
後頭進來的兩名婦人原本在看牆上的字,見有人坐在試香台前,也跟著圍了過去。
一人試桂香,一人問藥香囊,吳三娘前後拿貨,半刻鐘不到,便叫夥計添了兩回棉布。
她趁客人翻香簽時退進後堂,臉色肉痛得很。
「試香台確實能留人,可照這樣試下去,一上午便要耗掉半斤粉。」
沈清辭翻著柜上的記帳紙,筆尖未停。
「開門到現在,用了多少?」
「一兩多。」
「賣出多少?」
「小份香粉九包,藥香囊兩隻,另有一人訂了四格禮盒。」
沈清辭擱下筆。
「昨日舊鋪同一時辰賣出幾份?」
「三份。」
「試香的耗損先記著,捨得讓人聞,後頭才有人肯掏銀子。」
吳三娘把沾過香粉的木片收進竹筒,心裡還是不舒坦。
「還有人只試不買,挨個聞了一遍,連紙包都沒摸,連名字都沒留。」
「今日不買,未必往後也不買。」
沈清辭抬眼看向簾外,指尖在帳紙邊緣輕輕壓了壓。
「她在桂香前停得最久,袖口沾了粉,回去若有人問起,便會記得安和香鋪。」
吳三娘掀開帘子往外看。
方才離開的婦人果然又折回來,身邊還跟著一個年輕媳婦。
「便是這裡,可以先聞,不合適便不買。」
銅鈴接連響了幾下,試香台前很快坐滿了人。
阿蠻抱著念安守在後堂。
孩子今日穿了新做的淺紅小衣,手腳裹在襁褓里,只露出一張白嫩小臉。
前堂每響一次鈴,她便轉動腦袋。
「她不會以為有人搖鈴哄她吧?」
阿蠻把念安往懷裡託了托,低頭逗她。
「姑娘瞧,她聽見響聲便不睡。」
沈清辭核完第一張貨單,伸手碰了碰女兒的額頭。
「人多吵鬧,若累了便送回車裡。」
念安抓住她的手指,嘴裡咿咿呀呀吐出短促的音。
前堂傳來吳三娘報香名的聲音。
「這款用白檀和合歡皮調成,香氣淡,睡前可放在枕邊,原先叫靜夜香。」
阿蠻正逗著念安,小丫頭聽見外頭說話聲,忽然咧嘴笑起來,手腳在襁褓里蹬得歡。
前堂一名抱孩子的婦人正在問價。
「我家孩子夜裡總醒,哭起來便要抱上半夜,這香囊真能讓人睡穩?」
吳三娘記著沈清辭的交代,答得仔細。
「不能治病,只能聞香,孩子若身上不舒坦,還是得請大夫。」
「大夫看過了,說沒有病,就是睡不安生。」
「那便先買一隻小的,掛在床帳外,絕不能讓孩子抓到。」
婦人摸出十二文,聽見後堂的笑聲,忍不住往裡張望。
「方才是誰家的孩子在笑?」
阿蠻抱著念安出來半步。
「是我家小小姐。」
婦人低頭瞧了瞧念安,眼角都跟著彎了。
「安和香鋪,孩子又生得安靜,這香不如叫安睡香,聽著也明白。」
吳三娘回頭望向後堂。
「陸姑娘,改不改?」
沈清辭接過原先的香簽,提筆划去靜夜二字。
「改。」
吳三娘把新香簽擺上長案。
「今日起便叫安睡香,只用於聞香,不能治病。」
試香台前另有兩名年輕婦人聽見,也各取了一隻小香囊。
半個時辰後,安睡香的小香囊已經賣出十二隻。
吳三娘拿著空托盤進後堂,剛要開口,前堂忽然傳來瓷碟落地的刺響。
嘩啦一聲,銅鈴亂響,門邊擠進三名漢子。
其中一人橫著肩膀撞過長案,半張試香台被撞翻在地。
瓷碟碎了四隻,桂香粉和白檀粉撒得到處都是,幾名客人驚叫著往後退。
撞桌的漢子捂著手臂,扯著嗓子大罵。
「你們把桌子擺在路中間,害老子撞傷了,賠錢。」
吳三娘把空托盤摔在柜上,眼底壓著火。
「門口寬得能並排進三人,你偏往桌上撞,腿長在桌子上了?」
那漢子抬腳碾碎地上的瓷片,滿臉橫肉抖了抖。
「老子進門買東西,你還敢罵客人,今日不賠十兩銀,老子便去府衙告你們。」
阿蠻將念安交給乳母,拔出短刀就要出去。
沈清辭抬手攔住她,臉色沉了下來。
「拿牆上的牌子。」
鋪門左側掛著一塊木牌,上頭列著試香規矩和損壞賠價。
吳三娘取下木牌,幾步走到那漢子跟前,幾乎懟到他鼻尖。
「白瓷碟四隻,每隻二十文,木架一角斷裂,修補三百文,香粉混污共三兩,按三百六十文算。」
她把算盤撥得噼啪作響。
「合計七百四十文,今日開張,給你抹去四十文,賠七百文。」
漢子被氣笑了,擼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塊擦紅的皮肉。
「老子受了傷,你還敢問老子要銀子?」
「牌子第二行寫著,過道不得推擠,撞壞物件照價賠償,鋪中承擔驗傷藥錢。」
吳三娘抬手指向街對面的藥行。
「現在便請大夫,看你這條胳膊值多少藥錢。」
「老子不識字,誰知這牌子是不是剛掛的?」
漢子梗著脖子,擺明要賴。
先前替沈清辭改過牆字的婦人擠到前面,高聲作證。
「開門前便掛著,我還念給旁人聽過。」
另一名客人撿起地上的木架。
「這桌子根本沒擋路,是他進門時故意拐過來撞的。」
漢子身後的兩人見勢不對,想往人群里退。
阿蠻短刀出鞘,守在門邊,刀背貼著門框,半步也沒讓。
「既然一同來的,事情沒說清以前,誰也別走。」
那漢子見遮掩不住,乾脆撕開臉皮,一腳踢開碎瓷。
「老子就是沒銀子,你們還能把老子扣在鋪里不成?」
他朝地上吐了一口,嗓門更大。
「就你們這破鋪子,那點白檀存貨撐死只夠賣三日,還敢訛老子七百文?」
此話一出,吳三娘臉上的血色退了幾分,立刻回頭望向後堂。
沈清辭從後堂走出來,帷帽遮住面容,露在外頭的下頜繃得很緊。
這漢子不過是個地痞,怎會清楚鋪子裡白檀的底數。
連高等香料只夠賣三日這樣的底細,他也說得分毫不差。
沈清辭將一張賠償契拍在柜上,話音壓得很沉。
「沒有銀子,可以請雇你來的人賠,按手印,七百文三日內送來,過期送官。」
漢子抬手要掀翻印泥,阿蠻刀背一橫,重重打在他腕上。
他痛得叫出聲,掙扎間,一塊木質對牌從懷裡掉了出來,啪嗒落地。
吳三娘眼快,一腳踩住對牌,彎腰撿起。
牌子上刻著梁家貨棧的印記。
吳三娘攥緊對牌,咬著牙看向沈清辭。
「東家,咱們鋪里的庫存底細,梁家人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