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能換,鋪子也該挪一挪。」
沈清辭讓陸瑾把試行契收好,又請五名商戶各寫一份所需貨單。
「梁家眼下盯緊陸家舊鋪,再守在那裡,船貨剛進城,先要被他們盤剝一層。」
藥行東家按下私印,眉間皺紋壓得更深。
「陸姑娘這是要關鋪?」
「舊鋪照開,只賣存貨,新貨另起商號。」
布莊掌柜把名帖壓在契紙旁,吸了口冷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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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家才查完你的戶籍,你這會兒還敢另開商號?」
「今日查清,明日就開。」
沈清辭話落得乾脆,連茶盞里的熱氣都晃了一下。
梁家離開還不到半個時辰,新鋪的消息便傳遍了陸家。
兩名族老坐在正院,拐杖一下下杵著青磚,震得桌上茶水亂晃。
陸衡剛邁進門檻,其中一人便將滾燙茶盞推到桌邊,茶湯濺出半盞。
「替她擔保,已經壞了族規。」
「如今她還要拿公中銀兩去開鋪,此事絕無可能。」
陸衡解下外袍遞給小廝,眉目壓著寒意。
「誰說她要動公中銀?」
「新鋪要租門面,要進貨源,還要請夥計,哪一樣不是銀子堆出來的?」
沈清辭坐在下首,膝上搭著厚毯,手指扶著盞沿,神色未亂。
「鋪面用我母親留下的舊鋪,進貨先取現有存貨,柜上只留兩名夥計。」
她偏頭看向阿蠻。
「至於銀子,拿出來給族老過目。」
阿蠻把一隻錦盒推到桌中。
盒蓋掀開,銀票碼得整整齊齊,旁邊還壓著一張泛黃地契。
「這是我母親田莊的進項,現銀三千兩。」
「新鋪三個月的花銷,我自己承擔,不勞族中操心。」
族老盯著那沓銀票,臉色忽青忽白,手裡的鬍鬚被捻得亂了。
「你母親的鋪子掛在陸家名下多年,陸家費心照管,你說接就接?」
陸衡把舊契拍在桌面,紙角震得翹起。
「當年只是掛名代管,契紙仍在清辭手裡。」
「歷年帳冊已經送到偏院,代管銀另算,該給族中的,一文不少。」
族老壓著火氣問:「商號叫什麼?」
「安和香鋪。」
「既用陸家的鋪面,為何不掛陸氏名號?」
沈清辭取出一份契書,推到族老面前。
「安和香鋪單獨立帳,自負盈虧。」
「陸家只收鋪面代管銀,新鋪虧損與族中無關。」
「我每月按流水抽半成給族中,就當借用陸氏遠親名分的擔保錢。」
族老拍案而起,茶盞跟著一跳。
「半成?你打發叫花子呢!」
「新鋪若賠了,族中一文不出。」
沈清辭抬眼看過去,指尖仍穩穩扣著杯沿。
「若賺了,族中坐收半成。」
「嫌少,半年後若有盈利,改為一成。」
「前半年,多一分都沒有。」
兩名族老互相遞了個眼色,又看了看桌上的三千兩銀票,最後咬著牙,在見證處按下手印。
人剛走,吳三娘便抱著舊鋪帳本跨進門檻,鞋底還沾著街上的濕泥。
「東家,聽說你要開新鋪?」
「舊鋪沒關,新鋪又開,我總不能拿一份工錢,干兩份差事吧!」
沈清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你不拿新鋪工錢。」
吳三娘臉色一沉,把帳本夾回腋下,轉身便走。
「那你另請高明。」
「新鋪按行規給你掌柜身股,占一成利。」
沈清辭把茶盞放回桌上,瓷底碰出輕響。
「但你要押十兩銀子做保,虧了扣保銀,賺了分紅利。」
吳三娘邁出去的腳停在門檻外,裙擺被風吹得貼在腿邊。
她回過頭,呼吸急了幾分。
僱工挨罵拿死錢,掌柜拿身股分紅利,這中間隔著的,可不止一份工錢。
她快步走回桌前,把手探進袖袋,掏出一把碎銀。
數完,只有六兩三錢。
吳三娘咬了咬牙,拔下頭上的銀簪,拍在桌上。
「這簪子當二兩,剩下的從我舊鋪工錢里扣。」
「這掌柜,我幹了。」
……
三日後,新鋪修整停當。
舊櫃架重新刷過清漆,高櫃挪到兩側,中間空出長案,專擺小份香粉和節令禮盒。
藥香囊掛在靠門處,紙簽只寫用法,半句功效也不夸。
吳三娘拿著貨單,急得在後堂來迴轉。
「東家,藥香囊從前沒人賣,客人若問能不能治病,我總不能說不能吧?」
「這話一出口,客人轉頭就走。」
「必須說不能。」
沈清辭坐在後堂,筆尖仍在帳冊上移動。
「香囊只為聞香,有病去藥鋪。」
「今日你哄她買下,明日沒用,她往後便不會再進這個門。」
吳三娘翻了翻貨單,眉頭擰成疙瘩。
「那禮盒呢?」
「若客人把便宜香粉裝進貴盒,回頭賴夥計拿錯,怎麼算?」
「裝盒時當面核對,封口處蓋貨印,帳上另記香名。」
沈清辭抬筆蘸墨,繼續往下寫。
「試香用掉的粉,每日定量。」
「多出的,從你分紅里扣。」
吳三娘吸了口涼氣,臉上苦得發皺。
「東家,你這是把我的退路全堵了。」
「你是合伙人。」
沈清辭把帳冊翻過一頁。
「浪費的本來就是你自己的銀子。」
吳三娘被這句話堵得半晌沒出聲。
……
入夜,長街空了下來。
阿蠻帶著夥計查完門窗,剛把開業紅綢掛上去。
街口忽然傳來急促腳步,幾道人影貼著牆根竄進對面窄巷。
阿蠻眼色一沉,短刀出鞘,抬腳便要追。
「回來!」
沈清辭坐在街角馬車裡,隔著車簾喝住她。
「巷中無燈,裡頭八成有人等著。」
阿蠻咬牙折返,提燈照向鋪門。
燈光一落,她眼眶立刻紅了。
門檻上被潑了半桶腥臭黑狗血,血水順著磚縫往下淌。
兩隻剖開肚腹的死鼠釘在門框上,爛腸垂著,招得人反胃。
雪白牆面上,污血寫著三個大字。
寡婦鋪。
吳三娘聽到動靜跑出來,捂著鼻子罵道:「梁家這群畜生,鬥不過生意,就使這種下三濫手段噁心人!」
阿蠻握緊短刀,肩背繃得厲害。
「我去打水,把牆皮颳了。」
「不用刮。」
沈清辭由陸瑾扶下馬車,踩過門前污血,走到鋪門前。
她盯著那三個血字,眼底不見懼色,唇邊反倒露出冷意。
「死鼠裝進竹籠,掛在門邊。」
「牆上的字,原樣留著。」
吳三娘急得拍腿。
「東家,明日開張,客人一來就看見這個,誰還敢進門?」
「這招牌就毀了。」
「在旁邊擺一盆硃砂,再備幾支狼毫。」
沈清辭轉身走向馬車,裙角擦過門前濕血。
吳三娘追問:「你要做什麼?」
「他們想拿寡婦二字毀我名節。」
沈清辭扶住車轅,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鋪門。
「我就讓這三個字,成安和香鋪最硬的招牌。」
車簾落下,她的吩咐從車裡傳出。
「門前不用洗。」
「明日開門,他們會自己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