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敢認,明日驗過便知道了。」
沈清辭把孩子遞給阿蠻,隔著屏風開口。
「梁二爺既拿了驗籍文書,查驗的人想來已經候在門外了吧?」
梁二爺冷笑,側身讓出堂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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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府衙小吏抱著黃冊走進來,把腰牌往桌上一放。
「府衙奉命核驗文書,今日只查戶籍,不問生意。」
陸瑾向前半步,手壓在刀柄上。
「文書寫的是明日,今日為何闖門?」
小吏翻開文書:「人在陸宅,即刻核驗,免得一夜過去,人跑了。」
阿蠻護著孩子,鼻腔里哼出一聲。
「連一夜都等不得,梁家這是怕咱們長翅膀?」
「讓他查。」
沈清辭從袖中取出一把銅鑰匙,拋給陸瑾。
「偏院書案下有個青木匣,戶籍商契都在裡面,取來。」
梁二爺指背在桌面上慢慢點著,眼底全是譏嘲。
「陸姑娘想得周到,連驗籍文書都備好了。」
「孤兒寡母投親,入城自然要驗,文書不隨身帶著,難道等你來翻箱倒櫃?」
小吏咳了一聲,截住兩人的話。
「本差問話,旁人閉嘴。」
梁二爺拂袖坐下,臉色沉著。
那五名商戶臉色幾番變換,卻沒有一人離席。
桌上的試行契,仍壓在茶盞旁邊。
沈清辭吩咐陸瑾搬來椅子。
「諸位,今日是陸家的私事,怕受牽連的,大可先走。」
藥行東家捏著茶盞,嘴角抽了抽。
「門都讓梁家堵了,現在走,人家也未必記咱們的好。」
船行掌柜索性坐穩,衣擺一甩,靴底踩住青磚。
「驗吧,早驗早省心。」
不多時,陸瑾捧著青木匣回到後堂。
小吏當面驗過鎖孔,開匣取文書。
匣中三份紙頁疊得齊整,邊縫壓得很平。
小吏抽出最上面那張邊角泛黃的戶籍,目光掠過臨河縣官印。
「陸清,臨河縣人,父母雙亡,夫死後隨舊仆遷居江南。」
梁二爺霍然起身。
「既有舊仆,人呢,叫出來對質。」
沈清辭沒有理他,只對小吏道:「翻背面。」
紙頁翻轉,兩枚新官印壓在舊紙上,印泥顏色尚深。
旁邊寫著八個字,洪水損毀,災後重錄。
小吏用指腹擦過印痕。
「原籍毀於水患?」
「前年臨河縣決堤,縣庫進了水,這戶籍是縣衙按里正底冊重錄的。」
沈清辭答得順暢,連停頓也沒有多留。
小吏又問:「誰作的保?」
「夫家商號。」
沈清辭示意陸瑾拿出第二份文書。
那是一張四年前的舊商契,紙色發暗,摺痕處已經起了毛邊。
上面清楚印著與戶籍相同的商號大印,末尾還有牙人畫押。
小吏將兩處印記並在一處,低頭細看。
「商契早於重錄戶籍,印記相合,沒問題。」
梁二爺伸手奪過商契,臉色陰沉。
「一張舊商契能證明什麼,能證明她就是契上的陸清?我看她分明是冒名頂替的逃犯。」
陸瑾劈手奪回文書,紙頁在他掌中發出細響。
「你算什麼東西?府衙還沒開口,輪得到你定罪?」
「災後重錄,說得倒好聽。」
梁二爺盯著屏風,牙關咬得發緊。
「一個寡婦千里投奔江南,行蹤藏頭露尾,誰知道身上背沒背人命官司?陸家敢保你,就不怕惹禍上門?」
阿蠻拔出短刀,刀鋒映著堂內燈火。
「女人生孩子封院避風也犯法?梁家女人生產,難不成還要敞開大門,讓全城人圍著看?」
門外夥計沒忍住,笑聲從廊下漏進來。
梁二爺回頭一掃,廊下立刻安靜。
小吏將文書壓回桌上,打斷爭執。
「災後重錄合規,商契也對得上,但遷入江南,須有本地商戶作保,才能落籍。」
「第三份,便是擔保書。」
沈清辭的聲線壓得很穩。
陸瑾展開最後一張紙。
條款一應俱全,唯獨擔保人和商號處空著,落款日期正是今日。
梁二爺仰頭大笑,笑得肩膀都在晃。
「連個印都沒有,你拿一張白紙糊弄鬼呢。」
五名商戶互相看了看,沒人開口。
小吏捏起空白擔保書,轉向主位上一直未語的陸衡。
「陸家主,這印,誰來落?」
陸衡接過文書,目光逐行掃過條款。
「取印盒。」
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兩名陸家族老趕到後堂,袍角都沒來得及理順。
其中一人壓低聲音急道:「家主三思,陸家商印不可輕易替來歷不明之人作保。」
陸衡沒有抬頭,狼毫蘸墨,筆尖在硯邊輕輕一頓。
「今日若退,明日梁家便敢踩到陸家頭上撒野。」
「可族譜上根本沒有這個人。」
族老急得跺腳,額角汗都冒了出來。
「陸家旁支散在各地,族譜幾十年未修,做不得准。」
陸衡語調尋常,手上卻沒有停。
他落筆寫下大名,墨色在紙上鋪開。
「陸清乃我陸氏遠親,安分守己,未犯大明律法,陸家願以商號作保。」
砰!
鮮紅商印落在紙上,印泥被壓得邊緣微微外溢。
兩名族老臉色發白,退到一旁,再說不出話。
小吏吹乾印泥,將三份文書收攏。
「手續齊全,明日送回府衙蓋印,落籍生效。」
梁二爺臉色鐵青,上前一步,衣袖帶翻了半盞冷茶。
「陸衡,你真敢保她?一個寡婦拿著亡夫商契,大張旗鼓拉攏商戶,這合規矩?」
藥行東家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慢慢開口。
「梁二爺,你請府衙查的是戶籍,如今戶籍沒問題,你又要管人家守不守婦道?你家住海邊啊?」
梁二爺回過頭,盯住那五名商戶,臉上的肉抽動了兩下。
「你們真要把身家性命押在這個底細不清的女人身上?」
屏風後,沈清辭抬手掀起一角。
帷帽遮住她的臉,話音卻清清楚楚落進眾人耳中。
「梁二爺一口一個底細不清,我且問你,可有苦主告我?可有官府海捕文書?」
梁二爺咬牙道:「隱情未必寫在臉上。」
「既然沒有證據,你憑什麼帶人硬闖陸家,逼問內宅私事?」
沈清辭沒有退讓,帷帽邊沿在燈下輕輕晃動。
「你查行價便查行價,為何盯著我何時生子,舊仆去向?究竟是你梁家仗勢欺人,還是有人在背後支使你查我?」
梁二爺眼角狠狠抽了兩下,臉色壓得發沉。
「陸清,你真以為一張紙就能保你一世太平?咱們走著瞧。」
「今日狀紙是你遞的,衙差是你領來的,誰在潑髒水,大家心裡都有數。」
沈清辭放下屏風。
「我只問最後一遍,誰支使你的?」
梁二爺咬緊後槽牙,腮邊繃出硬線。
「梁家整頓行規,用不著別人支使。」
船行掌柜忽然冷笑,掌心在膝上拍了一下。
「昨日去鋪子裡鬧事的那幾個潑婦,也打聽過陸姑娘何時生產,看來梁家關心的根本不是香粉,是人。」
吳三娘把客冊摔在桌上,紙頁散開,墨跡清楚。
「白紙黑字記著呢,那個假報住址的女人,句句不離陸姑娘的私事。」
商戶們低聲議論,落在梁二爺身上的目光變了味道。
梁二爺抓起客冊,撕下那一頁揉成一團。
陸瑾冷眼看著他,刀柄還壓在掌下。
「撕吧,鋪子裡還有兩份備用的。」
梁二爺甩開手,知道今日占不到便宜。
他走到屏風前三步外,眼底壓著狠勁。
「戶籍保得住,我看你的貨怎麼保。」
「從今天起,城北兩處碼頭,絕不會讓陸家一條船靠岸,鹽引貨棧,也不會賣給你們半兩香料。」
沈清辭輕輕拍著懷裡的孩子。
「梁二爺打算封多久?」
「封到你們跪下求饒為止。」
梁二爺轉身走向堂門,目光掃過桌上的試行契,厲聲喝道。
「誰敢簽字,就是跟梁家作對,貨源全斷。」
堂內無人說話,茶盞里的熱氣一點點散了。
梁二爺冷哼,帶著打手離開陸家後堂。
腳步聲剛在院外遠去,船行掌柜伸手,把試行契扯到自己面前。
他抓起私印,在紅泥里重重一按,隨即壓上紙面。
「城北碼頭不接?」
掌柜抬起頭,眼底發狠。
「那老子就換個地方卸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