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家都來,梁家那邊瞞不住。」
沈清辭把舊匣交給阿蠻,吩咐她收進內室,回身看向陸瑾。
「去前廳傳話,陸家今日不留車馬,也不留隨從,誰若還想著此事能瞞得密不透風,現在就可以回去。」
陸瑾低頭掃過名帖,眉間壓得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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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傳出去,只怕有人連門檻都不敢邁。」
「連進門的膽量都沒有,後面的買賣也不用談了。」
陸瑾應聲退下。
半刻鐘後,他帶著一身急汗折返。
「走了兩家,剩下五家,都在後堂等著。」
沈清辭扶住床沿起身。
「後堂隔一道屏風,我不見他們的面。」
阿蠻取來披風,系帶剛繞過頸側,搖籃里的念安忽然哭了起來。
沈清辭停了片刻,俯身替她掖好襁褓,擦過孩子發燙的小臉,再抬頭時,眉目間只剩沉色。
「調四個暗衛守住偏院,連窗下的影子都要看清楚。」
阿蠻手背繃緊,低聲道:「奴婢明白!」
沈清辭系好披風,抬腳出了房門。
陸家後堂門窗合嚴,五名商戶分坐兩側,桌上茶盞早失了熱氣,茶麵浮著薄薄一層沫子,卻無人碰一口。
屏風後安著軟榻。
沈清辭坐下,陸瑾上前,將昨日發出的供詞抄件逐份收回。
綢緞莊東家臉色沉了沉。
「陸家叫我們來,東西還沒看明白就要收回去?」
「供詞諸位已經看過。」
沈清辭隔著屏風開口,字音清楚。
「抄件若留在諸位手裡,出了這扇門,最後落到誰案上,誰也說不準。」
藥行東家把茶蓋扣回盞上,瓷聲發脆。
「我們冒著風險前來,是想聽陸家怎麼收拾梁家,若只讓我們坐在這裡猜謎,恕我不奉陪!」
「陸家今日不帶諸位收拾梁家。」
堂內靜了下來,椅腳擦過地磚的響動接連傳開。
船行掌柜站起身,氣得笑了一聲。
「不收拾梁家?陸姑娘請我們過來尋開心?」
「掌柜先坐。」
沈清辭抬了抬手,陸瑾隨即把五份舊供貨契送到各人手邊。
「諸位先看近半年從梁家進貨的價,再看陸家的底價。」
幾人疑心未退,翻開契紙後,目光落到末頁,臉色都變了。
綢緞莊東家一掌壓住契紙,手背上青筋凸起。
「同樣是西邊來的香料,陸家憑什麼比我便宜一成?」
「陸家吃貨多,價錢自然低些,諸位再看今年五月的價。」
陸瑾把另一張契紙拍到桌上。
「梁家給陸家抬了三成,給你們抬了兩成,對外卻都說水路受阻。」
藥行東家咬著牙,腮邊肉都繃起來。
「胡說!上個月梁家的藥船剛靠岸,哪來的水路受阻!」
「他們就是讓各家看不見彼此的價,人人都以為旁人也在掏高價。」
沈清辭指尖點過桌沿,將五家商戶的進價一項項報出,分文不差。
「白芷一百八十文到二百四十文,零陵香十七兩到二十一兩,桐油每桶差了四百文。」
布莊掌柜吸了口氣,抬頭盯住屏風。
「這些底價藏得嚴,你從哪裡知道的!」
「昨日送供詞時,陸家順路問了一句,我只報貨價,不報商號。」
沈清辭示意陸瑾把契紙收回。
「諸位若願意,也可抄下陸家的進價,再去求梁家開恩。」
船行掌柜跌坐回椅中,掌心在膝頭抹了兩下汗。
「拿著價單去鬧,梁家只會查內鬼,不會降價。」
「所以今日不談降價。」
沈清辭停了一息,才道:「我們談越過梁家。」
一本厚厚的貨冊被推到屏風邊。
「五家各進各的貨,自然由梁家拿捏,可若合在一處,湊滿十船,就能直接去鄰縣貨棧提貨。」
藥行東家翻開貨冊,眼底亮了一下。
「誰出面採買?」
「每月輪換,陸家先出頭。」
綢緞莊東家立刻接話,口氣里滿是戒備。
「銀子交給陸家?」
「各家的銀子不進陸家帳。」
沈清辭坐得端正,袖口垂在膝側。
「下定時直接交到貨棧,契上分別落印,陸家不碰諸位一文錢。」
布莊掌柜手指敲著桌面,問得很急。
「若有人臨時反悔,剩下的貨誰接?」
「事先繳一成定銀,反悔者定銀沒收,缺出的貨由其餘幾家分攤,若無人接手,便扣作倉租。」
幾句往來乾淨利落,沒有留出半點空子。
船行掌柜用力拍了下大腿。
「陸姑娘算盤打得精,可梁家握著主碼頭,外地貨船怎麼進城?」
沈清辭從貨冊底下抽出一張羊皮水路圖。
「第一批貨不走大船,城北有兩處廢棄小埠,你那三條散船正好能靠。」
船行掌柜盯著水路圖,額頭冒出汗來。
「城北卸貨,要多走半日陸路,腳錢會漲不少!」
「扣掉腳錢,比梁家現在的價低多少?」
「至少低一成!」
「第一批,就賺這一成。」
藥行東家連連搖頭,肩膀也縮了些。
「為了一成利去得罪梁家,這買賣太險。」
「今日退一步,梁家下月就敢再漲兩成。」
沈清辭讓陸瑾把最後一本帳冊送過去。
「看陸家香粉鋪這三日的流水。」
帳冊在五人手中傳了一圈。
第一日暴跌,第二日被人打砸,第三日卻翻了回來,小份香粉賣出八十六包。
「斷了香料,你們怎麼還能賣這麼多?」
「換一種賣法,客源就能擴出去。」
沈清辭推出一個竹盒。
「諸位各守各的鋪面,客人終究有限,買香粉的夫人也會買綢緞,藥鋪的熟客也用得著船貨。」
藥行東家抬起頭,滿臉寫著荒唐。
「你要我們各家替你拉客?」
「是互通客源。」
沈清辭道:「各鋪設薄冊,不標價,只記商號,客人在任意一家買滿定額,便可去別家兌換小禮,月底憑私印統一核算。」
後堂安靜得只能聽見茶蓋輕輕碰盞的細響。
五名在商場滾了半輩子的人,一時都沒接話。
坐在末位的布莊掌柜冷哼。
「手段確實高明,可你一個無名無分的寡婦,今日簽了契,明日陸家族老翻臉不認,我們找誰哭去?」
陸瑾勃然變色,手已經按上刀柄,沈清辭先開了口。
「我用不著借陸家的身份壓人。」
她將一張蓋著陸家商印的最高擔保契紙送出屏風。
「第一批貨若進不了城,陸家全額賠付定銀,另補一成誤工錢,貨未入城前,風險由陸家擔。」
陸瑾拿起印盒,當著眾人的面蓋下大印。
「家父已點頭,陸家擔保!」
船行掌柜起身,一把抓過契紙。
「我幹了,先試十日!」
「算我一個!」
藥行東家緊跟著開口。
布莊掌柜咬牙,把名帖推上前。
「試行一月,沒賺頭我立刻撤。」
陸瑾攤開試行契,五人正要按印。
一聲巨響砸進後堂,兩名陸家護衛撞碎緊閉的雕花木門,口中噴血,摔在門內青磚上。
陸瑾眼眶發紅,拔刀擋在屏風前。
塵土落下,梁二爺踩著碎木屑走進來,身後跟著周掌柜,還有十幾個握刀的打手。
「陸家私建商會,壞了行規,梁某特來討個說法!」
五名商戶臉色大變,腳步亂著往後退。
梁二爺冷笑,刀尖一挑,桌上的試行契便落到他手裡。
「聯合採購,互通客源,陸家這口胃,當真不小。」
藥行東家腿軟得站不穩,急忙道:「二爺明鑑!我們什麼都沒簽!」
「沒簽最好。」
梁二爺把契紙甩到周掌柜臉上,陰沉沉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向屏風。
「陸姑娘,你拿著一個潑婦的供詞,就想扳倒梁家?」
周掌柜立刻跳出來,指著屏風罵道。
「這女人根本不是陸家人!她來歷不明,沒有戶籍!諸位把身家性命交給一個黑戶,也不怕最後連屍都收不回來!」
陸瑾厲聲道:「周掌柜!你吃裡扒外,還有臉在這裡叫!」
梁二爺沒有理會陸瑾,徑直走到屏風前三步外。
他從懷裡取出一張蓋著紅印的文書,拍在桌上。
「陸清,你藏身陸宅,閉門不出。」
梁二爺指尖點著文書上的官印,臉上獰色更重。
「我已請動府衙,明日清晨,全城嚴查戶籍!若查出你冒籍改姓,今日這份商會契約,我看誰敢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