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帖先放下,你隨我去一趟正院。」
陸衡站在偏院窗外,手裡空著,身後跟著一個抬箱的小廝。
沈清辭的目光落在那隻舊木箱上,箱角磨損得厲害,銅鎖上起了黑斑,正面貼著一張發舊的封條。
「舅父從何處取來的。」
「你母親出嫁前留下的東西,原放在陸家舊宅,去年搬庫時才送回來。」
陸衡抬了抬手,小廝將箱子抬進外間,退了出去。
「我原打算等你在江南安頓好再給你,如今看來,不必等了。」
沈清辭讓阿蠻把念安放進搖籃。
她扶著桌邊起身,走到箱前。
「箱中有什麼。」
「首飾,還有幾張舊契,你母親當年沒要陸家的鋪子,只帶走一處田莊和兩間城外小鋪。」
陸衡從袖中摸出鑰匙。
「她臨出嫁時說,若將來有了女兒,這些全留給女兒。」
銅鎖轉了兩回,才鬆開。
箱子最上層放著幾套舊首飾,金簪和步搖都用布包著,連佩戴過的痕跡都沒有。
沈清辭拿起一支白玉簪。
「母親生前常戴的是另一支。」
「那支是你父親送的,她臨終後,沈家說隨衣入了棺。」
陸衡蹲下身,從首飾底下抽出幾張契紙。
「這幾張是陸家舊物,田莊每年有進項,帳一直單獨記著。」
沈清辭翻看契紙,末頁全蓋著母親陸氏的私印。
「趙氏侵吞的嫁妝帳里,沒有這幾處產業。」
「沈家不知道。」
陸衡坐到桌邊,雙手在膝上來回搓著。
「你母親剛出嫁那幾年,還肯給家裡寫信,後來信少了,我問她,她只推說侯府規矩大,不便常同商戶娘家走動。」
沈清辭放下契紙。
「舅父信了。」
「我去京城看過她兩回,她住正院,身邊有人伺候,沈明遠在人前待她也算客氣。」
陸衡的視線落在木箱底部,久久沒有移開。
「她什麼都不肯說,我只當她過得不順心,受些委屈罷了。」
阿蠻在搖籃旁替念安掖好被角,安靜退到一旁。
沈清辭抽開下層木板,裡面躺著一隻針線包,還有幾封家書。
信封上寫著陸衡親啟,封口都拆過。
內容全是尋常問候和生意閒談。
「這些是她寄回來的。」
「是,我一直留著。」
陸衡將最下面的一封推了過去。
「她病重前寫過這封,只寫了半頁,問你外祖母的舊疾,還說開春想回江南住一陣。」
「她沒回來。」
「沈家來信說她染了急症,不宜奔波,等陸家趕到京城,她已經落葬了。」
沈清辭的指尖停在紙頁末端,墨跡斷開,最後一個字沒寫完,紙角留著很深的褶痕。
「舅父見過母親最後一面嗎。」
「沒有。」
陸衡抬手遮住眼睛。
「侯府說病逝之人不能久停靈,你父親守在靈前哭,我氣得動手打他,他連手都沒還。」
「太后可曾去過侯府。」
「那時她還未入宮,只讓賀蘭家送了祭禮。」
沈清辭將家書放回原處。
前世她問過母親死因。
沈明遠只說產後舊疾復發。
趙氏則勸她別總提亡人。
賀蘭氏抱著她哭,說姐姐命薄,孩子只能由姨母照看。
所有人都在騙她。
根本沒有什麼急症。
沈清辭拿起箱底的舊針線包,指尖忽然停在木紋上。
線軸下方的紋路走向有些生硬。
她拔出銀簪,順著那道幾乎看不出的縫隙挑了進去。
咔噠一聲輕響。
薄木片彈開。
夾層里靜靜躺著一隻發黃的無名信封。
陸衡起身。
「這封信我沒見過。」
封口沒落蠟,信封上也沒寫名字。
沈清辭抽出信紙,紙張黏連,邊緣字跡被水泡散。
阿蠻把油燈移近。
沈清辭用銀簪輕挑開兩層紙。
開頭數行全都模糊了。
中間殘著幾個斷字。
紙頁右側,赫然是先帝二字。
再往下隔著幾行,留著一個藥字。
再往後,賀蘭二字只剩半邊。
最後幾行都被水痕蓋住了。
陸衡看清那兩個字,臉色變了。
「你母親為何會提先帝。」
他把聲音壓得很低,連喉結都繃得發緊。
「舅父當年可知,她同賀蘭家私下有往來。」
沈清辭盯著紙面。
「陸家同賀蘭家從無生意,只有你外祖母同賀蘭老太太沾親,逢年節走動一二。」
陸衡眉頭擰得很緊。
「母親可懂藥理。」
「她出嫁前學過幾年,只會認常用藥材,談不上精通。」
陸衡重重坐回椅中。
「先帝當年病重,宮裡到處尋藥,江南幾家藥行送過藥,陸家連進宮的資格都沒有。」
「賀蘭家呢。」
「賀蘭家那時已有族人在宮中任職,送藥不稀奇。」
沈清辭抬頭。
「母親病逝前,派人回來取過什麼。」
陸衡仔細回想。
「她身邊一個舊婢回過江南,說要取你外祖父的醫書,書不值錢,我便讓她帶走了。」
「那舊婢後來去了哪裡。」
「聽說染病死在京城,你母親死後,侯府把她身邊的人都遣散了。」
陸衡盯著那封密信。
「清辭,你是不是想到什麼了。」
沈清辭將信紙移到燈邊。
「母親留下未寄出的信,提到了先帝和藥,我自然要查。」
「要查,也不能讓沈家知道。」
陸衡一把合上木箱。
「我如今連京城都回不去,查不到侯府頭上。」
沈清辭把密信夾進空帳紙中。
「字跡泡散了,我找人看看還能不能辨出剩下的內容。」
「這東西不能交給外人。」
「我明白。」
陸衡從箱面上拿起那幾張契紙。
「這些田莊和鋪面,今日一併交給你。」
沈清辭沒有接。
「舅父替我保管多年,帳目由陸家照看。只憑一句母親所留,便全歸我,太草率了。」
「你還要同我算帳。」
「正因是一家人,才要算清。」
沈清辭將契紙一分為二。
「田莊歸我,兩間鋪面掛在陸家名下,過往收益按陸家代管抽兩成,餘下的入我私帳。」
陸衡把契紙推了回來。
「你母親若在,聽見你同我談抽成,定要罵我。」
「母親若在,也不會讓陸家白管十幾年產業。」
陸衡見她態度堅決,只得收走鋪子的文書。
「鋪面收益我按帳給你,代管銀只收半成,多一文我都不要。」
沈清辭沒再爭。
「舅父讓人把歷年帳冊送來,我看過再定。」
陸衡走到門邊,回頭看她。
「你母親沒護住你,我這個做兄長的也晚了一步,往後在江南,不必事事先算陸家會不會吃虧。」
沈清辭的手掌貼著木箱邊緣。
「陸家肯開門,我記下了。」
陸衡走後,阿蠻把念安抱到桌旁。
沈清辭剛把信紙鋪平,念安就在襁褓里扭動起來,小手亂揮,險些碰到桌上的水漬。
阿蠻趕忙把孩子抱遠。
「小小姐怕是餓了。」
沈清辭順勢收起密信,扣死夾層。
「抱去乳母那裡,往後這隻匣子,誰也不許碰。」
「奴婢明白。」
院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陸瑾連通報都顧不上,直接衝到窗邊。
他手裡緊攥著名帖,連氣都喘不勻。
「清辭,出事了。」
「梁家今日直接斷了兩家鋪子的貨路,藥行和船行的掌柜等不及酉時,已經從後門進了前廳。」
他把名帖重重拍在桌上,眼裡布滿血絲。
「七家商戶全來了,他們放了話,只要陸家敢挑頭,他們今日就敢跟著梁家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