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根本沒有柳樹巷。」
沈清辭垂眼看著那塊沾藥的紅布,將它封進牛皮紙袋裡。
「明日她們若敢上門,就讓她們把吞進去的東西,帶利錢吐乾淨。」
吳三娘眉頭擰緊:「若她們真把臉弄壞了,一口咬定是陸家的粉害人呢?」
「那點藥粉,只能起紅疹,傷不到臉皮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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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辭視線落在吳三娘袖口殘留的粉末上,語調壓得很穩。
「她們還會留一手。明日鋪子門前多放兩盆清水,再請三個識字的街坊,筆墨提前備好。」
阿蠻急得按住桌沿:「還要順著她們來?萬一她們砸鋪子呢!」
「鬧得大些才好。」
沈清辭抬手理了理袖口,臉色白著,話卻一句比一句硬。
「鬧事的人越多,陸家的名聲傳得越遠。記住,明日誰都不許先罵人,更不許先動手。」
吳三娘咬住後槽牙,把兩隻手往袖子裡藏:「行!我明日就把手綁住!」
次日清晨。
香粉鋪剛卸下門板,兩輛青布小車便堵住了街口。
「哎喲!我的臉啊!陸家賣毒粉害人啦!」
一個頭罩紗巾的婦人被兩個惡婆子架著,歪坐在石階上,拍著腿哭嚎,嗓子又尖又破。
左鄰右舍的夥計,提籃買菜的街坊,很快圍得里三層外三層。
吳三娘攏著袖子站在櫃檯後,臉沉得厲害。
「你買的是哪一款?什麼時辰買的?」
婦人扯下紗巾,把臉往人堆前送。
那張臉上爬滿紅疹,鼻翼兩邊爛成一團紅疙瘩,乍一看嚇得幾個婦人往後退了半步。
「昨日申時!買的梅花粉!昨晚一擦,今早就成這樣了!」
吳三娘翻開客冊。
「昨日申時,買梅花粉的只有兩人,一個住東水街,一個住青瓦巷,沒人住河西柳樹巷。」
旁邊的婆子立刻蹦起來,手指幾乎戳到吳三娘鼻尖。
「買盒粉還要查祖宗八代?你們分明想賴帳!」
吳三娘腳下一動,又想起沈清辭昨夜的話,硬是把步子收了回去。
「貨呢?拿出來驗印。」
婦人從懷裡掏出個竹盒,狠狠摔在地上。
紙包滾出竹盒,梅花香散了出來。
封口處蓋著陸家當月的防偽圓印,紅印清清楚楚。
人群里頓時議論聲四起。
「真是陸家的貨!」
「昨日才上新,今日就爛臉,難道真摻了舊貨?」
「梁家斷了他們香料,陸家拿什麼做新粉?」
吳三娘彎腰撿起紙包,指尖捻了捻封口。
「印是真的,可貨從誰手裡出去,還得查。」
婦人拍著地面哭喊:「我親手交的錢!你還想賴帳!」
「申時買的?」
「對!當時街口還過去一輛綢緞莊的馬車!」
吳三娘翻到帳頁末尾,指著墨跡未乾的幾行字。
「申時兩刻,青瓦巷宋家丫鬟買走一份。申時三刻,東水街陳娘子買走兩份。這裡沒有你的名字。」
婆子撲上來就要搶帳本。
「誰知道這帳本是不是你們連夜改的!」
「再碰一下,我現在就叫巡街差役!」
吳三娘一聲喝住,婆子的手停在半空,臉色難看得很。
就在這時,人群外傳來馬車嘶鳴。
阿蠻先跳下車,轉身扶著頭戴帷帽的沈清辭走過來。
沈清辭產後身子還虛,腰腹一陣陣往下墜。
她沒有擠進人群,只在鋪子右側站定。
「在場可有識字的人?」
話音落下,綢緞莊的帳房和兩個讀書人站了出來。
沈清辭讓夥計搬來方桌,擺上筆墨。
「勞煩三位,把她方才說過的話逐句記下。昨日申時,買梅花粉,夜裡起疹。」
婦人的哭音效卡在喉嚨里,臉上的紅粉被汗洇開了一點。
「你算老幾?憑什麼審我!」
「陸家新貨,由我說了算。」
沈清辭扶著桌沿,抬眼看她。
「你若真被陸家香粉害了臉,醫藥費陸家全出。若留了疤,再賠十兩銀子。」
人群里的議論換了調子。
「陸家賠得這麼爽快,倒不像賣假貨的。」
婦人眼珠亂轉,忙把紗巾蓋回臉上。
「先賠錢!」
「先看傷。」
沈清辭指向鋪門前的水盆。
「吳掌柜,請她當眾洗臉。」
婦人連連往後躲,裙角在石階上蹭出灰。
「我的臉都爛了,怎麼能碰水!」
「不洗掉臉上的東西,大夫如何查驗?」
沈清辭轉頭看向記話的三人。
「把她拒不洗臉,也記上。」
婆子立刻擋在水盆前,叉腰喊道:「誰知道你們水裡下了什麼毒!」
吳三娘二話沒說,挽起袖子,把手伸進盆里攪了幾下,又捧水在自己臉上擦了兩把。
「街對麵茶鋪剛打的井水!嫌這盆髒,就去對面洗!」
人群里有人跟著喊:「我剛看著夥計打的水,沒問題!」
「洗吧!真是陸家害的,你怕什麼!」
婦人站在原地,兩隻手抖個不停,頻頻朝兩個婆子看去。
沈清辭從袖中取出牛皮紙袋,倒出那塊紅布。
「昨日你們三人進店,其中一人袖口掉出這塊布。上面沾的藥,正好能讓人起疹。」
婦人脫口叫道:「這不是我的!」
沈清辭看著她,唇色很淡。
「吳掌柜只說有人掉了布,沒說是誰的。你怎麼知道不是你的?」
帳房眼睛一亮,立刻把這句話記了進去。
兩個婆子臉色變了,轉身就想往外擠。
圍觀街坊早已把路堵住,她們擠了兩步,又被人推回原地。
吳三娘上前半步,眼底壓著火。
「洗臉!今日不洗,誰也別想走!」
婦人急了,伸手去推吳三娘:「你敢碰我!我報官抓你!」
阿蠻長臂探出,扣住婦人的手腕,手上力道壓得她叫出聲來。
「洗。」
沈清辭揮手,夥計又端來一盆清水。
「今日不洗,醫藥費一文沒有,我還要告你訛詐陸家。」
四周一雙雙眼都盯著她。
婦人嘴唇發白,抖著手掬起一捧水,拍在臉上。
水花落下。
臉上的紅疙瘩順著水流暈開了。
紅色顏料沿著下巴往下滴,底下露出的皮膚上,只有零星幾顆小疹子。
人群里罵聲頓起。
「呸!拿顏料畫爛臉呢!」
「方才哭得那麼慘,全是裝出來的!」
沈清辭讓吳三娘取來桂香粉和梅花粉,分別倒進清水裡。
兩盆水依舊清亮,沒有半點紅色。
「陸家的粉,不加紅料。她臉上這些紅色,和香粉無關。」
婦人還梗著脖子喊:「疹子是真的!就是用了你們的梅花粉!」
吳三娘把帳本拍在桌上,指著最後一行。
「昨日三個婦人只買走一盒最便宜的桂香粉,留名陳氏,住河西柳樹巷。」
她把帳本推到婦人眼前。
「河西沒有柳樹巷。還有,這盒梅花粉,是青瓦巷宋家昨夜丟的。」
婦人腿一軟,癱坐在地。
她伸手抓住旁邊婆子的褲腿,那婆子卻抬腳踹開她,拼命往人群外鑽。
阿蠻橫刀出鞘,刀背壓在婆子肩上,把人按跪在地。
「誰敢跑,直接送官!」
婦人捂著臉,牙齒打戰。
「我說!我全說!藥粉不是我配的,粉也不是我偷的!」
沈清辭站在台階上,低頭看她。
「誰指使的?」
婦人身子發抖,先看向街口,又盯著桌上的證詞,喉嚨里擠出破碎的哭音。
「我……我不敢說!說了我一家老小都沒命!」
沈清辭語調放慢,每個字都落得清楚。
「你以為不說,梁家就會放過你?」
「事情敗露,你已經成了棄子。現在招了,拿著這三份供詞,梁家有所顧忌,反倒不敢碰你。」
婦人再也撐不住,坐在地上放聲大哭。
「是梁家二爺的管事!他給了我五兩銀子,讓我抹紅臉來鬧事啊!」
「他說陸家馬上要倒,鬧一鬧也沒人管!」
沈清辭立刻讓三人謄抄供詞,按著婦人的手畫押。
婦人滿臉驚怕:「你要送我見官嗎?」
「送官,梁家隨便推個替罪的人出來,傷不到根上。」
沈清辭將一份供詞遞給吳三娘。
「你現在回河西,活不過今晚。阿蠻,把她帶去城南舊庫房關著,派人看住。三日內,不許她見任何人。」
婦人趴在地上磕頭,額頭很快沾了灰。
「多謝陸姑娘救命!多謝陸姑娘!」
圍觀人群漸漸散去。
吳三娘一邊倒水,一邊壓低聲音問:「姑娘,有供詞為何不報官,讓梁家賠錢?」
「賠幾兩銀子,對梁家不疼不癢。」
沈清辭看向陸瑾。
「把供詞抄二十份,送去所有被梁家壓過價的鋪面。」
陸瑾接過供詞,遲疑片刻。
「他們被梁家壓了這麼久,真敢出頭嗎?」
沈清辭指尖按住桌面,眼底有一層冷光。
「一個人不敢,十個人看到這份供詞,就會知道梁家內部也會亂。」
「我要讓他們看到的,除了供詞,還有陸家敢跟梁家翻臉的底氣。」
申時剛過。
城東的藥鋪,綢緞莊,小船行,接連派人取走抄件。
入夜。
陸瑾端著一個紅木托盤走進後堂。
托盤裡疊著厚厚一摞名帖。
「父親說,梁家壓了江南商戶這麼多年,他們肯聯名遞帖,這是頭一回。」
沈清辭隨手翻開。
藥鋪,綢緞莊,小船行,全是被梁家盤剝過的苦主。
「傳話下去。」
沈清辭將名帖一張張排開,眉眼間壓著病色,也壓著刀鋒。
「陸家後堂不點燈,不留車馬名號。願來的人,明日酉時,入府密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