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錢照給,她若做得好,再添兩成。」
沈清辭看完帖子,隨手遞給陸瑾。
「明早請她來偏院外說話。鋪面交到她手裡,總要讓她把貨和帳摸透。」
陸瑾接過帖子,眉頭微皺。
「吳三娘管過三家香粉鋪,是個火爆脾氣。前兩任東家,都因她當街痛罵客人,將她辭了。」
沈清辭問:「為何罵?」
「一回是客人用了香粉起疹子鬧索賠,她硬是查出那人偷抹了劣質藥膏,當街跟人對罵。「
」另一回是富戶丫鬟賒帳不還,她提著棍子在人家後門堵了整整兩日。」
阿蠻抱著念安從屏風後繞出,眼睛一亮。
「這暴脾氣好!梁家若敢派地痞來鬧事,她先一頓罵回去!」
「罵贏一人,未必留得住十個客人。」
沈清辭讓阿蠻將重新分裝的香粉一字排開。
「請她來是掌舵守鋪,不是來打擂台的。」
次日清晨,吳三娘大步流星進了陸宅。
偏院封著,她只能大刀金馬地坐在院門外,隔著竹簾審視桌上的貨樣。
她兩根指頭捏起一隻巴掌大的竹盒,滿臉不可思議。
「陸姑娘,你就讓我賣這個?」
「裡頭統共就兩錢半香粉!盒子再小也是本錢,客人用不了三天就見底,定會戳著脊梁骨罵陸家摳門!」
沈清辭穩坐簾內:「原先一盒十錢,賣多少?」
「尋常款八十文,上等款三百文。」
「城中普通婦人,一月捨得花多少錢買粉?」
「會過日子的,十文錢都嫌肉疼。」
「所以她們一年到頭只買兩三回。」
沈清辭一語道破。
吳三娘將竹盒往托盤裡一扔,撇嘴道。
「既然知道,就該斷了窮人的念想!香粉鋪靠的是富戶太太撐門面,窮人磨破嘴皮子,最後連盒胭脂都捨不得掏錢。」
沈清辭問:「梁家斷供後,上等香料還剩多少?」
吳三娘一愣,看向陸瑾。
陸瑾答道:「夠做二百盒節禮香粉。」
「那便留給富戶。」
沈清辭語氣篤定。
「尋常款停了就是。」
吳三娘拔高了音量。
「停了?尋常款一停,滿大街都會傳陸家山窮水盡!富戶家的採買聽見風聲,誰還敢來訂節禮?」
「所以,尋常香粉改用小盒,二十文一份。」
沈清辭拋出殺招:「初次買竹盒加收三文。下次帶空盒來,只買紙包里的粉,退兩文。」
吳三娘猛地抬起頭,仿佛聽到了天方夜譚。
「收三文退兩文?舊盒還要收回來?」
「不收。」
沈清辭輕笑。
「客人帶盒來,只讓夥計看一眼,添上新紙包即可。剩下的一文,補鋪面的損耗。」
吳三娘眉頭緊鎖。
「一個盒子用上幾個月,陸家得少賺多少盒錢?」
「陸家是香粉鋪,不靠賣竹盒發財。」
「若有人拿別處的盒子來冒充呢?」
「盒底烙陸家商印。第一批圓印,第二批方印,每月一換。」
吳三娘倒吸一口涼氣,又抓起紙包。
「紙太薄,香氣兜不住。」
「外加一層蠟紙,只包兩錢半,用完前散不了。」
「若是賣不出去呢?」
「你只試一日。」
沈清辭將一本嶄新的帳冊遞出。
「每位客人買了什麼,嫌貴還是嫌香,家住哪條街,一筆一划給我記清楚。」
吳三娘翻開帳本,冷嗤一聲。
「賣盒香粉還要查家底?人家當咱們是衙門呢。」
「只問街巷,不問門牌人口。」
「圖什麼?」
「同街買的人多,下回夥計送貨便能一趟走完,免了客人奔波。」
「兩錢半的粉也送?」
「湊夠十盒便送。不夠就記著,急用自己來取。」
吳三娘深深看了竹簾一眼,將竹盒揣進袖中。
「規矩真多!行,我接了!橫豎只試一日,砸了也不砸我自己的招牌。」
她站起身,拍了拍袖子。
「醜話說在前頭,客人嫌盒小,嫌價貴,嫌陸家快倒閉,我都照實寫,陸姑娘看了別嫌刺眼!」
「我要的,便是實話。」
辰時一刻,陸家香粉鋪大門推開,第一批小盒香粉赫然登場。
偏院內,沈清辭只能靠陸瑾每隔兩個時辰送一次消息。
第一張回條,只有觸目驚心的六個字。
問者多,買者少。
阿蠻氣得把紙團成一團。
「這吳三娘是不是存心找晦氣?誰家回話這麼敷衍!」
「她說過不說好話。」
沈清辭面色不改。
「賣出多少?」
夥計擦著汗答道。
「小盒九份,舊成品兩盒。有三個問節禮盒的,聽完價直接甩袖子走了。」
「嫌什麼?」
「嫌小盒不經用,還罵咱們陸家斷了貨,拿一盒拆成四盒騙錢。」
「吳掌柜怎麼回的?」
「她說愛買不買,二十文嫌貴,出門左拐買麵粉擦臉去!」
阿蠻一拍桌子。
「她還真敢罵!」
沈清辭眼神一凌。
「去傳話,再有嫌小的,請她先買一份。用完覺得虧,拿空紙包來退三文!不許再提麵粉!」
剛進門的陸瑾愣在當場。
「用完還退錢?」
「只退前三十份。」
沈清辭遞出一枚小印。
「賣一份蓋一印,無印不退,三十份後作廢。」
「三十人都退,白損九十文。」
「九十文買三十個活招牌,穩賺不賠!告訴她,退的錢從我帳上走!」
午後,回條上的字數變多了。
小盒狂賣二十七份!已有兩人折返復購。
四名同巷婦人合買十份,要求三日後送貨。
阿蠻喜上眉梢。
「半日二十七份,明日定能破五十!」
「未必。」
沈清辭指著最後一行。
「兩錢半的粉,幾個時辰怎麼可能用完?」
「她們分給旁人試了。」
「對。一份分四人,覺得好,明日便會結伴而來。」
申時剛過,吳三娘風風火火闖進陸宅。
她髮絲微亂,袖口沾粉,將帳本往桌上重重一拍。
「陸姑娘,一日沒完,我可不是來認輸的!」
阿蠻探出頭:「那您來作甚?」
「來拿明日的貨!」
吳三娘雙眼放光,翻開帳本。
「小盒賣了四十一份!退回三份。舊成品七盒。節禮盒定出去三隻,其中一隻全滿十二格,明日送去梁家貨棧旁邊的綢緞莊!」
陸瑾詫異道:「梁家眼皮子底下的商戶也來訂?」
「買東西誰管東家是誰?」
吳三娘猛灌兩口茶。
「不過今日流水只有往常七成,人工卻翻倍。長此以往,得添人手。」
沈清辭翻看著條理分明的帳冊。
吳三娘放下茶盞:「這法子,我服了。」
沈清辭推回帳本:「工錢照舊,再添兩成。」
吳三娘剛要推辭,神色變得無比冷厲。
她從袖中摸出一塊紅布,小心翼翼地放在窗台上。
「我今日來,還有件要命的事。」
紅布上,沾著幾點暗紅色的詭異粉末。
「閉店前,來了三個婦人,光摸不買,專問小盒裡是不是摻了舊貨。」
吳三娘聲音里透著後怕。
「這粉不對勁!我偷偷聞過,摻了烈藥。抹到臉上,不出半個時辰必定滿臉紅疹爛瘡!」
陸瑾倒吸一口涼氣,雙目圓睜。
「梁家的人?!」
「跑不了!其中一個化成灰我都認得,是常替梁家二爺外室跑腿的婆子!」
吳三娘冷笑連連。
「今日探虛實,明日就該頂著爛臉來堵門砸店了!」
沈清辭捏起那包紅布,眼底殺機乍現。
吳三娘補了一句。
「她們臨走時,買了一盒最便宜的桂香粉。留的名字叫陳氏,住處填的是河西柳樹巷。」
阿蠻急問:「真有這人?」
吳三娘霍然起身:「河西,根本就沒有柳樹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