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斤未配香料,依著舊方子配,只夠制出一百八十盒。」
陸瑾把算盤推到案邊,算珠已來回撥了三遍。
「全換成小盒,約能撐十二日,只是鋪中每日進帳要少四成,盒料和紙錢還得另算。」
沈清辭披著外衣倚在床頭,唇上沒什麼血色,視線卻落得很穩。
阿蠻幾次想扶她躺下,都叫她抬手擋了回去。
「那三百六十盒成品里,上等貨有多少?」
「沉水香十二斤,白檀九斤,零陵香六斤,都是周掌柜報進來的等級。」
算盤珠子碰出細碎聲響,襁褓里的念安聽見動靜,伸出小手朝案邊晃了兩下。
阿蠻抱著孩子在屋裡慢慢踱步,低頭瞧她。
「才餵過又鬧,莫非聽見算珠響,覺得好玩?」
沈清辭望著女兒,眉眼間鬆開片刻,轉眼又把心思收回帳上。
「方才說到哪兒了?」
「沉水香十二斤。」
陸瑾又低頭撥起算盤。
「這批貨入庫時,一斤二十八兩,比去年貴了三兩,周掌柜稱品相好,配粉時能省下兩成用料。」
念安又咿呀了一聲,手腕隨著珠響輕輕擺動。
沈清辭皺起眉。
「十二斤沉水香,放在哪間倉房?」
「東倉第二排,青漆木箱,封條落的是五月初三。」
「開過箱沒有?」
「今早清點時看過,箱內數目沒少。」
「取一兩過來。」
陸瑾合上帳冊。
「庫房離偏院近,我叫人送來。」
「別讓周掌柜的人經手,叫你身邊的小廝親自去取,白檀和零陵香也各拿一兩。」
半個時辰後,三隻小瓷罐送進偏院。
陸瑾先揭開貼著沉水香的那隻,鼻端壓著一股沉悶的香氣。
「倉里封條未破,箱重也同入庫冊對得上,周掌柜若想偷換,很難繞過看倉的人。」
沈清辭拈出幾片香料,丟入清水中。
香片半沉半浮,她唇角壓了下來。
「這也敢報上等貨,裡頭摻了大把中下等次料,周掌柜的膽子不小。」
阿蠻守在桌旁,眼睛睜得圓圓的。
「不是說沉水香入水就沉?」
「上等貨會沉,次料未必。」
陸瑾又捻了兩片入水,臉色沉下去。
「箱裡的貨,被人混了等級。」
「還談不上混。」
沈清辭把香片分到兩隻碟中,指腹沾了點濕氣。
「這一兩里,上等貨不足三錢,其餘大多只是中等,帳上卻照著上等的價錢記。」
陸瑾拿來算盤,手指撥得極快。
「十二斤都按這個成色算,周掌柜多報了一百多兩。」
「只查進價還不夠。」
沈清辭又將白檀和零陵香逐樣驗過,面色越發沉。
「方子裡,上等沉水香用一錢,中等貨得添到一錢半,周掌柜拿次料頂上等料入帳,鋪里制粉時,為何沒人察覺香氣不夠?」
「制粉師傅照著他發下的料配,成品出庫前,也由他驗。」
陸瑾翻到成品損耗那頁,手指按住其中一欄。
「每月都有廢粉,少時十斤,多時二十斤,說是香氣不正,不能上櫃。」
阿蠻咬緊牙關。
「他用次料充好料,又把配壞的香粉算成廢料,那些廢料去了何處?」
「帳上寫著焚毀。」
陸瑾的手停在那行小字上。
「焚料由倉房劉管事核驗,周掌柜和劉管事都留了籤押。」
「查劉管事這年裡的花銷。」
沈清辭將三隻瓷罐重新封住,罐口壓得嚴實。
「再去問問那些廢料到底燒沒燒過,香粉焚起來味道重,倉後若常年燒料,附近總會有人聞見。」
陸瑾盯著案上的香片,終於理清了關節。
「周掌柜若把廢料私下賣了,梁家收買他的證據便能連起來。」
「先別驚了他。」
沈清辭翻回庫存頁,眼底壓著沉色。
「庫里還有多少記作廢料的東西?」
「上月積了十六斤,還沒來得及焚,另有三箱退回的成品,說是受潮結塊。」
「全都取樣。」
「受潮的粉,怕是賣不得。」
「驗過再說。」
沒多久,三隻木箱送到偏院外。
阿蠻蒙上布巾,蹲在箱前,一盒盒拆開查看。
所謂受潮結塊,只在最上頭幾盒,底下的香粉依舊干松。
沈清辭用銀匙撥開粉面,聞過後遞給陸瑾。
「香氣比鋪里賣的淡些,有霉味沒有?」
「沒有。」
「結塊呢?」
「下層沒有。」
陸瑾翻出退貨籤押,冷聲道。
「三箱共一百二十盒,周掌柜報廢的數目,也是一百二十盒。」
「往最上頭幾盒灑點水,整箱便都能報廢。」
阿蠻捏起一塊濕粉,沉著臉扔回箱中。
「這法子倒省心,箱子都不用換。」
沈清辭指了指其中一盒。
「乾粉過篩,再取兩盒在售成品對照,能不能用,讓制粉師傅自己斷,只說是舊庫存,周掌柜的事一個字都別提。」
陸瑾算了一陣,眼裡終於有了亮色。
「三箱若都能重配,庫存還能多撐六日,廢料里若也有能用的,日子就更寬裕。」
「那二十七斤未配香料,也得重驗。」
沈清辭看著先前那本庫存冊,指尖停在封皮邊緣。
「帳上的等級靠不住,不能再照舊方算產量。」
她提筆重列配方,筆鋒落在紙上,墨跡尚濕。
「把上等料挑出來,單留給節禮香粉,中等料重配尋常款,香氣弱了便少放沉水香,多添白檀和零陵香,價錢也往下調。」
陸瑾盯著新列出的數目,胸口起伏了一下。
「照這個算法,現有香料至少能撐二十日。」
「損耗也得算進去,先按十八日預備。」
沈清辭放下筆,抬眼望向窗外。
「梁家想用七日逼死我,我倒想瞧瞧,十八日後,到底誰先坐不住。」
「人急了,才會露出手腳。」
陸瑾收攏散在案上的帳紙,說得乾脆。
「制粉師傅那邊,只許他驗貨,舊帳半個字也別沾。」
沈清辭合起帳冊,沉默片刻。
「周掌柜若問,就說偏院懷疑香粉里混了傷人的東西,才從倉里取樣。」
「他昨夜便沒回陸家鋪面。」
陸瑾收好香片,眉頭壓得很低。
「今早周家傳話,說他染了風寒,起不了身。」
「他等著梁家接鋪子。」
「要不要先把人拿住?」
「帳證還不夠,拿了人也撬不開他的嘴。」
沈清辭望著窗外未乾的水痕,手指輕輕壓住帳冊。
「先讓他認定陸家撐不過七日,等他自己去找梁家。」
門外又響起陸瑾折返的腳步。
他站在窗邊,將一張剛從鋪面送來的帖子遞進院中。
「吳三娘應下管鋪子的事,只留了一句話,要我原樣帶給你。」
沈清辭接過帖子。
「她說什麼?」
「她說,陸家一個還在坐月子的婦人,真能把斷貨的鋪子救回來,她便不要工錢,救不回來,往後別拿紙上寫的法子教她賣貨。」
沈清辭捏著那張帖子,眼尾微微抬起。
「好,那就叫她看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