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奶娃聽帳

2026-09-13 12:06:59 作者: 清寧小記
  「二十七斤未配香料,依著舊方子配,只夠制出一百八十盒。」

  陸瑾把算盤推到案邊,算珠已來回撥了三遍。

  「全換成小盒,約能撐十二日,只是鋪中每日進帳要少四成,盒料和紙錢還得另算。」

  沈清辭披著外衣倚在床頭,唇上沒什麼血色,視線卻落得很穩。

  阿蠻幾次想扶她躺下,都叫她抬手擋了回去。

  「那三百六十盒成品里,上等貨有多少?」

  「沉水香十二斤,白檀九斤,零陵香六斤,都是周掌柜報進來的等級。」

  算盤珠子碰出細碎聲響,襁褓里的念安聽見動靜,伸出小手朝案邊晃了兩下。

  阿蠻抱著孩子在屋裡慢慢踱步,低頭瞧她。

  「才餵過又鬧,莫非聽見算珠響,覺得好玩?」

  沈清辭望著女兒,眉眼間鬆開片刻,轉眼又把心思收回帳上。

  「方才說到哪兒了?」

  「沉水香十二斤。」

  陸瑾又低頭撥起算盤。

  「這批貨入庫時,一斤二十八兩,比去年貴了三兩,周掌柜稱品相好,配粉時能省下兩成用料。」

  念安又咿呀了一聲,手腕隨著珠響輕輕擺動。

  沈清辭皺起眉。

  「十二斤沉水香,放在哪間倉房?」

  「東倉第二排,青漆木箱,封條落的是五月初三。」

  「開過箱沒有?」

  「今早清點時看過,箱內數目沒少。」

  「取一兩過來。」

  陸瑾合上帳冊。

  「庫房離偏院近,我叫人送來。」

  「別讓周掌柜的人經手,叫你身邊的小廝親自去取,白檀和零陵香也各拿一兩。」

  半個時辰後,三隻小瓷罐送進偏院。

  陸瑾先揭開貼著沉水香的那隻,鼻端壓著一股沉悶的香氣。

  「倉里封條未破,箱重也同入庫冊對得上,周掌柜若想偷換,很難繞過看倉的人。」


  沈清辭拈出幾片香料,丟入清水中。

  香片半沉半浮,她唇角壓了下來。

  「這也敢報上等貨,裡頭摻了大把中下等次料,周掌柜的膽子不小。」

  阿蠻守在桌旁,眼睛睜得圓圓的。

  「不是說沉水香入水就沉?」

  「上等貨會沉,次料未必。」

  陸瑾又捻了兩片入水,臉色沉下去。

  「箱裡的貨,被人混了等級。」

  「還談不上混。」

  沈清辭把香片分到兩隻碟中,指腹沾了點濕氣。

  「這一兩里,上等貨不足三錢,其餘大多只是中等,帳上卻照著上等的價錢記。」

  陸瑾拿來算盤,手指撥得極快。

  「十二斤都按這個成色算,周掌柜多報了一百多兩。」

  「只查進價還不夠。」

  沈清辭又將白檀和零陵香逐樣驗過,面色越發沉。

  「方子裡,上等沉水香用一錢,中等貨得添到一錢半,周掌柜拿次料頂上等料入帳,鋪里制粉時,為何沒人察覺香氣不夠?」

  「制粉師傅照著他發下的料配,成品出庫前,也由他驗。」

  陸瑾翻到成品損耗那頁,手指按住其中一欄。

  「每月都有廢粉,少時十斤,多時二十斤,說是香氣不正,不能上櫃。」

  阿蠻咬緊牙關。

  「他用次料充好料,又把配壞的香粉算成廢料,那些廢料去了何處?」

  「帳上寫著焚毀。」

  陸瑾的手停在那行小字上。

  「焚料由倉房劉管事核驗,周掌柜和劉管事都留了籤押。」

  「查劉管事這年裡的花銷。」

  沈清辭將三隻瓷罐重新封住,罐口壓得嚴實。

  「再去問問那些廢料到底燒沒燒過,香粉焚起來味道重,倉後若常年燒料,附近總會有人聞見。」

  陸瑾盯著案上的香片,終於理清了關節。


  「周掌柜若把廢料私下賣了,梁家收買他的證據便能連起來。」

  「先別驚了他。」

  沈清辭翻回庫存頁,眼底壓著沉色。

  「庫里還有多少記作廢料的東西?」

  「上月積了十六斤,還沒來得及焚,另有三箱退回的成品,說是受潮結塊。」

  「全都取樣。」

  「受潮的粉,怕是賣不得。」

  「驗過再說。」

  沒多久,三隻木箱送到偏院外。

  阿蠻蒙上布巾,蹲在箱前,一盒盒拆開查看。

  所謂受潮結塊,只在最上頭幾盒,底下的香粉依舊干松。

  沈清辭用銀匙撥開粉面,聞過後遞給陸瑾。

  「香氣比鋪里賣的淡些,有霉味沒有?」

  「沒有。」

  「結塊呢?」

  「下層沒有。」

  陸瑾翻出退貨籤押,冷聲道。

  「三箱共一百二十盒,周掌柜報廢的數目,也是一百二十盒。」

  「往最上頭幾盒灑點水,整箱便都能報廢。」

  阿蠻捏起一塊濕粉,沉著臉扔回箱中。

  「這法子倒省心,箱子都不用換。」

  沈清辭指了指其中一盒。

  「乾粉過篩,再取兩盒在售成品對照,能不能用,讓制粉師傅自己斷,只說是舊庫存,周掌柜的事一個字都別提。」

  陸瑾算了一陣,眼裡終於有了亮色。

  「三箱若都能重配,庫存還能多撐六日,廢料里若也有能用的,日子就更寬裕。」

  「那二十七斤未配香料,也得重驗。」

  沈清辭看著先前那本庫存冊,指尖停在封皮邊緣。

  「帳上的等級靠不住,不能再照舊方算產量。」

  她提筆重列配方,筆鋒落在紙上,墨跡尚濕。

  「把上等料挑出來,單留給節禮香粉,中等料重配尋常款,香氣弱了便少放沉水香,多添白檀和零陵香,價錢也往下調。」

  陸瑾盯著新列出的數目,胸口起伏了一下。

  「照這個算法,現有香料至少能撐二十日。」

  「損耗也得算進去,先按十八日預備。」

  沈清辭放下筆,抬眼望向窗外。

  「梁家想用七日逼死我,我倒想瞧瞧,十八日後,到底誰先坐不住。」

  「人急了,才會露出手腳。」

  陸瑾收攏散在案上的帳紙,說得乾脆。

  「制粉師傅那邊,只許他驗貨,舊帳半個字也別沾。」

  沈清辭合起帳冊,沉默片刻。

  「周掌柜若問,就說偏院懷疑香粉里混了傷人的東西,才從倉里取樣。」

  「他昨夜便沒回陸家鋪面。」

  陸瑾收好香片,眉頭壓得很低。

  「今早周家傳話,說他染了風寒,起不了身。」

  「他等著梁家接鋪子。」

  「要不要先把人拿住?」

  「帳證還不夠,拿了人也撬不開他的嘴。」

  沈清辭望著窗外未乾的水痕,手指輕輕壓住帳冊。

  「先讓他認定陸家撐不過七日,等他自己去找梁家。」

  門外又響起陸瑾折返的腳步。

  他站在窗邊,將一張剛從鋪面送來的帖子遞進院中。

  「吳三娘應下管鋪子的事,只留了一句話,要我原樣帶給你。」

  沈清辭接過帖子。

  「她說什麼?」

  「她說,陸家一個還在坐月子的婦人,真能把斷貨的鋪子救回來,她便不要工錢,救不回來,往後別拿紙上寫的法子教她賣貨。」

  沈清辭捏著那張帖子,眼尾微微抬起。

  「好,那就叫她看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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