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要人?那就讓他們把斷供前後的帳本,一併送過來!」
沈清辭接過文書,產後的疼一陣緊過一陣,她靠在厚厚軟枕上,額角汗珠順著鬢髮往下淌。
搖籃里,剛出生的念安睡得正熟,小拳頭蜷在襁褓邊。
陸瑾憋得臉色發青,將文書翻到末頁。
「六家商印全在!梁家還放話,已經付過定錢的貨,只退七成!剩下三成,算咱們陸家毀約的賠償!」
阿蠻氣得撥亂炭盆,火星濺到灰里,很快暗了下去。
「貨是他們不給,憑什麼要陸家賠錢?!」
「憑這六家,如今都跟著梁伯鈞吃飯。」
沈清辭抬眼,唇色白得厲害。
「斷掉的貨,總共值多少?」
「香料三千四百兩,藥材兩千一百兩!鋪子裡的存貨,最多撐不過七天!」
「鹽貨呢?」
「鹽貨沒停,但梁家要求重定船價,要再加兩成!」
陸瑾咬著牙,腮邊繃出硬線。
「他們說了,只要交出偏院的婦人,供貨照舊。」
阿蠻張口便罵:「人也要,錢也要,梁家這算盤打得真響!」
沈清辭將文書擱回案上,紙角滑過桌面,發出輕響。
「條件開得越荒唐,越說明梁家另有算盤。」
「可族老們不這麼想!」
陸瑾急得在原地轉了半圈,靴底帶起濕泥。
「二叔公已經帶人堵在院外了!父親在前廳根本攔不住!」
話音才落,搖籃里的念安發出細細咿呀聲。
阿蠻趕緊把孩子抱起來,掌心貼著襁褓輕輕拍哄。
「剛出生就知道外頭有壞人鬧騰,沒哭沒鬧,倒是嫌他們吵呢。」
陸瑾望了一眼襁褓,眉頭越皺越緊。
「族老要是硬闖,這孩子絕對瞞不住!」
「昨夜動了刀,今日他們又堵上門,本來就不能全靠瞞。」
沈清辭按住腹側,疼得指尖發涼,話卻一句比一句穩。
「我不下床。」
她看向阿蠻,眼睫被汗水沾濕。
「把外間的屏風拉上,竹簾放下,讓他們就在院裡隔著窗子說!」
「您連坐都坐不穩,還跟他們講什麼理?」
阿蠻眼圈一紅,手背匆匆抹過淚。
「他們今日來,原就沒打算講理。」
沈清辭扯了扯唇,眉間全是倦意,卻半點不肯退。
「我要聽聽,他們打算拿我的命,換多少銀子!」
偏院外,爭執聲壓過風聲傳了進來。
陸衡守在院門前,二叔公拄著手杖,身後跟著三名族老和各房管事,濕磚上踩出一片亂痕。
「家主!你還要護著這個禍水到什麼時候?」
二叔公把手杖砸得院門發顫,白須跟著抖。
「梁家聯合六家斷供!藥鋪香鋪馬上就要關門!全族上下都要跟著喝西北風!」
陸衡半步不讓,袖口還沾著昨夜未洗淨的暗痕。
「梁家斷供,你去找梁家!堵在偏院能變出藥材來?」
「梁家要的人就在裡面!把她交出去,貨自然就來了!」
「梁伯鈞的鬼話你也信?」
陸衡氣得發笑,喉間發啞。
「六家商印白紙黑字寫著,由不得我不信!」
二叔公指向院門,手杖尖在地上點出泥水。
「這婦人到底是誰?先引來刺客,又招來斷供,家主還要包庇她?」
「我姓陸,單名一個清字。」
沈清辭的嗓音隔著屏風與竹簾傳出,雖有產後虛弱,字句仍清楚。
「寡居在外,回江南投親。」
院外一下靜了。
二叔公沉下臉,手杖握得更緊。
「陸姑娘既然醒著,就該出來見人!」
「偏院尚未解封,叔公若是活膩了想染病,我立刻讓阿蠻開門。」
門外幾人臉色齊變,紛紛往後退了半步,再沒人提進院。
二叔公咬牙開口:「梁家發了話,只要你搬出陸宅,貨船立刻靠岸!」
「我搬去哪裡?」
「族中在城外有空屋,你先去住著。」
「梁家要的是我離開,還是要陸家把我捆了送過去?」
沈清辭一句問過去,二叔公的眼皮跳了跳。
二叔公避開院門內的視線,含糊道:「有何分別?」
「我自己搬,去處還是陸家定,梁家能放心?」
沈清辭撐著床沿,腹中疼得她背後衣料都濕了,字音卻壓住了滿院吵嚷。
「叔公今日來,到底是讓我搬家,還是讓我去梁家送死?!」
二叔公被問得惱了,聲音拔高:「族中只求平安!你離府後的死活,那是家主的事!」
「好一個只求平安!」
沈清辭笑聲很輕,聽得院外幾名管事低下頭去。
「那請叔公先回答我,半月前,梁家要強買陸家兩間香料鋪,只肯出六成價,是不是事實?」
二叔公張了張口,沒能接上話。
三叔公忙道:「商戶議價,那是舊事!」
「昨日他們要藥材鋪抵債,只出四成!今日斷供,又要加兩成船價!」
沈清辭每說一句,陸衡的臉色便沉一分。
「我若被交出去,梁家會退那三成定錢嗎?船價會降嗎?壓下去的鋪子價錢會漲嗎?」
窗外靜得只剩竹葉摩擦聲。
「人交了,陸家照樣丟鋪子,賠定錢,漲船價!」
沈清辭抬手按住胸口,緩過那陣疼,繼續往下說。
「這就是叔公求來的平安?拿我的命,去填梁家永遠填不滿的胃口?!」
二叔公臉漲得通紅,半晌才憋出一句:「要不是你藏在陸家,梁家怎麼會動手?」
「梁家收買周掌柜,早就開始蠶食陸家。」
沈清辭靠回床頭,汗從下頜墜到衣襟上,語氣越發發沉。
「我不過是讓他們從暗吞變成明搶。」
她停了片刻,盯著竹簾外那片人影。
「禍根在梁家,叔公卻要拿我來平帳。」
「可以!」
她手指攥住被角,聲音帶出壓不住的殺意。
「算算交人後要賠多少銀子,讓各房把錢湊齊送到正院,我立刻走人!」
院外的管事們互相瞧了幾眼,誰也不敢接話。
二叔公急道:「禍是你惹的,憑什麼讓各房出錢?」
「剛才叔公不是說,全族都要跟著受損嗎?」
沈清辭輕咳一聲,阿蠻忙把溫水遞到她唇邊。
「既然是大家的損失,自然大家一起扛。」
「你惹的禍,你自己賠!」
「好啊。」
沈清辭抿了口溫水,唇邊那點笑意薄得很。
「既然禍是我惹的,銀子我賠。」
她放下杯盞,杯底碰到小几,發出一聲輕響。
「但族中現在就立字據!我賠清損失後,那兩間香料鋪徹底歸我,往後盈虧,與陸家再無半點干係!叔公,敢簽嗎?」
三叔公當場跳腳:「鋪子是陸家的產業,絕不能給你!」
「要我賠錢時,禍是我一人惹的;要我接鋪時,產業又成了全族的!」
沈清辭閉了閉眼,壓住胸口翻上來的悶意。
「既然捨不得鋪子,就閉上嘴,讓能保住鋪子的人留下!」
門外這回徹底啞了。
念安在阿蠻懷裡咿呀了一聲,小臉往襁褓里蹭了蹭。
阿蠻立刻揚聲譏諷:「連小小姐都聽明白了,鋪子不給,銀子不出,合著就想白拿我們姑娘的命去討好梁家!」
「放肆!哪有你一個丫鬟說話的份!」
二叔公怒喝,鬍子抖得厲害。
陸衡沉聲截住他:「清辭已經給了答覆。」
他站在院門前,背脊挺直,臉上沒有半分商量餘地。
「七日內,她若穩不住鋪面,我再同族中議她的去處!」
「七日後若鋪子關門呢?」
「我拿私產,補齊各房所有的分利!」
陸衡話落,院中幾名管事的臉色這才鬆動些。
族老們見占不到便宜,只得帶人離開。
二叔公臨走前停在門檻外,回頭陰沉沉丟下一句:「七日後,若還沒有貨,家主可別怪族規無情!」
「七日後,叔公先看帳。」
沈清辭隔著竹簾回他,半步不退。
人一走,陸衡立刻掀開竹簾,氣得額角青筋直跳。
「你什麼時候跟我商量過要拿我的私產擔保?要是七天找不到貨呢?」
「那就從我以後的分利里扣。」
「你現在連間鋪子都沒有,倒先許起空頭支票了!」
陸衡氣得咬牙,卻見她臉白得嚇人,後半句到底咽了回去。
沈清辭沒接他的責問,轉頭看向陸瑾。
「查到周掌柜的帳了嗎?」
陸瑾遞上一本薄冊,冊角沾著潮氣。
「查到了。」
他翻開其中幾頁,低聲道。
「從去年臘月到今年五月,周掌柜從梁家貨棧領過九次銀子,總共不到二百兩。」
「太少了,定不了死罪。」
沈清辭將帳冊拍在案上,眉間壓著疲色。
「去查他領錢前後,陸家的庫存少了什麼,多了什麼!」
「倉房查過了。」
陸瑾臉色沉重,將另一冊庫存簿遞上。
「香粉成品三百六十盒,未配香料二十七斤,只夠賣七天。」
「把成品拿三盒過來,再拿三個空盒。」
沈清辭眼底有了光,連呼吸都快了幾分。
「要改賣法!」
「怎麼改?」
「以前一盒裝十錢,太貴,尋常人買不起。」
沈清辭指向裝藥用的薄紙,手指雖抖,話卻清楚。
「現在,一盒拆成四份!每份兩錢半!」
她頓了頓,等腹中那陣疼過去,才繼續開口。
「不用木盒!用紙包!外面套個小竹盒。」
「老主顧拿竹盒來回購,只買紙包,便宜兩文錢!」
陸衡一下明白過來:「化整為零?降價散賣?!」
「沒錯。」
沈清辭合上庫存冊,指腹在封皮上按出淺淺印痕。
「先把鋪面撐住!」
她抬頭看向窗外,院中水痕未乾,竹葉被風吹得簌簌作響。
「梁家以為斷了供,就能把陸家逼上絕路?」
她唇邊浮出一點冷意,嗓音因虛弱而發啞,卻仍壓得住滿屋慌亂。
「七日內,我不光要讓這鋪子開下去,還要讓梁伯鈞親自把吞下去的貨,連本帶利地吐出來!」
「明天,把所有的舊帳,全都給我搬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