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婆子,爬過來!」
沈清辭替孩子攏好肩頭襁褓,將那枚月牙胎記嚴嚴實實遮住。
林婆子在床尾跪了整夜,膝蓋早已沒了知覺,聽見這聲吩咐,只能用手摳住青磚縫往前挪。
「夫人……夫人還要老婦看什麼?」
「睜大眼看清楚,她只是個尋常孩子。」
林婆子肩背縮緊,連抬頭的膽子都沒有,視線避開女嬰那雙早開的眼,只敢盯著襁褓邊沿。
「是……是!孩子手腳齊全,氣息也穩,沒什麼不妥!」
阿蠻把昨夜從廊柱上拔下的毒針收進木匣,匣蓋啪地合上,震得桌上茶盞輕晃。
她轉身走到林婆子跟前,低頭看著她。
「昨夜,你嘴裡喊的可是妖異。」
「老婦糊塗!老婦沒見識!」林婆子額頭磕在地上。
「剛出生的孩子少有這麼早睜眼的,老婦一時嚇破了膽,這才胡說八道!」
沈清辭倚在軟枕間,裡衣被冷汗洇透,鬢邊碎發貼著蒼白的臉。
孩子伏在她胸前,呼吸細而穩,這點暖意撐著她沒有倒下。
「錯話出了這道門,便是殺人的刀。」
林婆子抬起臉,眼淚鼻涕糊得滿面狼狽。
「老婦絕不亂說!夫人饒命!我孫子還在他們手裡,我不敢把陸家得罪到底啊!」
「你孫子在他們手裡,他們遲早會撬你的嘴。」
「老婦就說孩子早產,落地便哭,夫人身子虛,險些一屍兩命!」
「若他們問男女?問胎記?問孩子有沒有怪處呢?」
林婆子嘴唇哆嗦了幾下,再也答不上來。
阿蠻嗤了一聲,把昨夜那張偏院地形圖甩到她臉上。
「你連產房在何處都替刺客標好了,如今說絕不泄密,你當陸家上下都沒長腦子?」
林婆子攥住衣擺,指頭抖得按不住布料。
「那夫人……要老婦怎麼做?」
沈清辭氣力所剩無多,偏頭看向阿蠻。
「阿蠻,給她兩條路。」
阿蠻取來一張空白契紙,拍在桌上。
「聽好了!第一條,拿走餘下的二十兩賞銀,按手印。」
她把銀袋推到燈下,銀角從袋口露出冷光。
「孩子落地後的事,爛在你肚子裡,連你親兒子也不能提!」
林婆子的目光黏在那袋銀子上,喉嚨滾了滾。
「第二條呢?」
「第二條,你帶著這張地形圖,背上勾結外人謀害主母的死罪,陸家現在就把你送進府衙!」
沈清辭抬起蒼白的手,指向地上尚未乾透的血水。
「偏院裡人證物證都在,進了府衙大牢,你猜陳知府手裡的刑具,你能熬過幾樣?」
「我沒有害人!」林婆子嗓音劈了。
「這張圖,足夠判你死罪。」
林婆子終於撐不住,膝行著撲向阿蠻,手指抓住她裙角又很快鬆開。
「阿蠻姑娘!我是被逼的!我孫子還在他們手裡,我若進了大牢,我孫子就沒命了啊!」
阿蠻沒有低頭,只把紅印泥推到桌角。
「姑娘沒立刻宰了你,已經是天大的恩典。」
她咬字很重。
「選!」
林婆子看了一眼襁褓中閉目沉睡的女嬰,牙關咬得發響,連滾帶爬撲到桌邊。
「老婦選第一條!我選第一條!」
阿蠻按住契紙,逐字念給她聽。
「陸清於昨夜早產,生下一女,體弱多病。」
她停了停,盯著林婆子的臉。
「落地後啼哭不止,未曾睜眼,無胎記,無異處。」
「聽懂了嗎?」
林婆子試探著開口:「胎記……連提都不能提?」
沈清辭掀起眼皮,目光落在她臉上。
「你看見了?」
林婆子嚇得魂都散了,頭搖得髮髻亂晃。
「沒有!老婦什麼都沒看見!只是聽夫人提起,才多嘴一問!」
「沒看見最好。」
阿蠻繼續道:「契紙上還要加一條,你受人威逼,帶入偏院地形圖,但未曾傷人,陸家暫不追究。」
林婆子愣住:「這……這也要寫?」
「你若守口如瓶,這契紙和圖永遠留在陸家。」
阿蠻俯身,把契紙壓得更緊。
「你若敢反水,陸家就拿著這兩樣東西,送你全家上路!」
「按手印吧。」
林婆子把拇指按進印泥,在契紙末尾摁下紅印。
「銀子拿走。」
二十兩白銀落入袖中,林婆子卻哭得更慘,肩膀一抽一抽,連話都說不利索。
「夫人,那我孫子……」
「按原定時辰,去桑園交差。」
沈清辭閉上眼,疲色壓在眉間。
「若他們要孩子的血衣物證呢?」
「閉嘴。」
沈清辭打斷她,唇色淡得沒有血。
「你只需記住,偏院門窗未改,血衣已被陸家焚毀。」
她睜眼看向林婆子,氣息雖弱,字字清楚。
「話越多,死得越快。」
「他們若不放人,你就回來報信。」
「老婦明白!老婦絕不多嘴!」
天色大亮。
護院將院中血跡沖洗乾淨,水痕順著磚縫流向牆根,腥氣被草木灰壓了下去。
陸衡隔著後窗竹簾,看向屋內,眉間壓著一夜未散的疲憊。
「讓我瞧一眼。」
阿蠻抱著念安走到窗前,掀開襁褓一角。
陸衡的手伸到半空,停在窗欞前,終究沒有越過那道竹簾。
「怎麼不哭?」
外間的林婆子趕忙照著說好的詞應聲。
「家主體諒,早產兒氣息弱,如今臉色好些了,只需細細養著。」
陸衡收回手,隔著竹簾坐下。
「昨夜刺客全都折在這裡,這婆子還要留?」
「留。」
沈清辭撐著精神開口,手心貼著孩子背心,感受那點淺淺起伏。
「午後讓她藏在空藥箱裡出去,正好借她的嘴,給外面的人傳話。」
陸衡眉頭擰緊,視線落在襁褓里醒來的女嬰身上。
女嬰睜著眼,正正追著陸衡的身影移動。
「她在看我。」
陸衡喉間發緊。
「新生兒看不清遠處,她只是在看窗邊的光。」
沈清辭立刻示意阿蠻把孩子抱回床榻。
「舅父,外頭的事沒平,她只能是個見不得風的早產兒。」
陸衡點頭:「生產文書怎麼寫?孩子隨你姓沈,還是隨陸家姓陸?」
「姓沈,叫念安。」
「好。」
陸衡抬手按了按眉心。
「族老那邊,我會稱你病重未產。」
他看向桌上的木匣,臉色沉下去。
「若他們強查,我就把昨夜的毒針拍到他們面前。」
「阿蠻,把昨夜所有帶血的衣物,棉布,胎衣,全部燒乾淨!」
沈清辭眼底壓著狠意,手指攥緊被角。
「不留任何能驗出月份和時辰的東西!」
午後,偏院上空升起黑煙,草木灰的氣味順著風鑽進窗縫。
林婆子被塞進空藥箱,隨藥車從後門悄悄離開陸家。
藥車走了不到半個時辰,偏院外便響起一串急腳,腳步踏過濕磚,帶起泥水聲。
陸瑾連劃破的外衫都沒來得及換,手裡攥著一封蓋有梁家商印的文書,滿頭是汗地衝進來。
「梁家又來催鋪契了?」
陸衡沉聲問。
「不是鋪契!」
陸瑾手背青筋繃起,文書被他捏出皺痕,話里壓著遮不住的慌。
「梁家瘋了!」
他喘了口氣,抬眼望向竹簾後的沈清辭。
「梁伯鈞聯合城中六大供貨商,封了我們的船,斷了所有香料和藥材!」
阿蠻撥炭火的手停在爐邊,火星落在炭灰里,很快暗下去。
「他們要斷多久?」
陸瑾盯著竹簾後那道瘦弱身影,牙關咬得發緊。
「文書上只寫了一句話,陸家一日不交出偏院的婦人,梁家便一日不恢復供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