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今日起,林婆子不得再踏入陸家半步,偏院即刻封門!」
沈清辭將那張按著紅指印的契紙壓在鎮紙下。
一牆之隔的外間,陸瑾把青篷車的去向記錄摔在案上。
「那嬤嬤出了巷子便守在藥鋪外,她已經盯上林婆子了。」
「守了多久不打緊。」
沈清辭抬眼,眼底沉得厲害。
「要緊的是,她已經認定林婆子同偏院有關,往後換誰接生,都會被人盯住。」
阿蠻扣上木箱銅鎖,鎖舌合緊的響動在屋裡格外清楚。
「姑娘方才說不讓她進門,那生產時誰來接生?」
「先接去城外莊子避一避。」
沈清辭指尖在桌面上點了兩下,疼意藏在袖中攥緊的手裡。
「等偏院徹底封死,再讓她藏進送貨的暗廂入府,進了門,便按死局辦,半步也不許她出去。」
話音剛落,房門被人一把推開。
陸衡帶著滿身夜風進來,反手合上門,門閂壓下時帶出沉響。
「你要封偏院,總得給族中那幫老傢伙一個說辭!」
「時疫。」
沈清辭只吐出兩個字,乾淨利落。
陸衡腳步停在原地,眉心擰緊,袖口還帶著外頭的潮氣。
「這藉口一旦傳出,官府必會派人查探,族中也會立刻逼你們出城隔離!」
「所以,只能說疑似。」
沈清辭轉向阿蠻。
「就說阿蠻從城南回來後高熱起疹,郎中尚未確診,偏院主動自封七日。」
阿蠻怔了怔,抬手指向自己。
「奴婢發熱?」
「這幾日你絕不出門,送飯時隔著門咳得厲害些便夠了。」
陸衡拉過椅子坐下,衣擺掃過地磚,臉沉得發黑。
「府里的郎中昨日剛來過,知道你胎象不穩,此時突然爆出時疫,族老們絕不會信。」
「所以,昨日那位郎中,不能留在城裡。」
沈清辭從案下抽出一張早寫好的藥方,推到陸衡面前。
「讓他去城外莊子,給林婆子的兒子治腿。」
她停了停,喉間有些發乾。
「對外放話,說他從偏院離開後便起了熱疹,連夜回鄉避疾了。」
陸瑾吸了一口涼氣,轉頭看向陸衡。
「這招偷梁換柱,族中就算去查,也只能查到一座空宅。」
「七日。」
沈清辭的視線掠過屋中堆放的物資,燈火照在她蒼白的臉上。
「七日內備齊所有生產所需,七日後即便解封,偏院也不再進任何外人。」
阿蠻掰著手指盤算,眉頭越皺越深。
「熱水桶還差兩個,棉布夠了,炭火能撐半月,可雞蛋和精米不能一次送太多,會惹人懷疑。」
陸瑾收起青篷車的卷宗,紙頁在掌心折出深痕。
「那輛車進了梁家貨棧,換了船,我們跟丟了。」
「跟丟了便先放下。」
沈清辭冷笑,指尖壓住供貨單的一角。
「先封門,外面的人越急,露出的破綻就越多。」
當晚,偏院門前掛起浸滿藥水的布條,刺鼻氣味順著風鑽進廊下。
送飯的僕役嚇得連退三步,飯盒提繩勒得掌心發紅,仍不敢跨過門檻。
阿蠻隔著門板咳了兩聲,嗓子壓得又啞又急,管事當場扔下飯盒,轉身跑得鞋跟亂響。
第二日清晨,三名族老氣勢洶洶趕到正院。
沈清辭避而不見,陸衡在前廳同他們周旋。
陸瑾在兩院之間來回奔走,臉色一次比一次難看。
「族老要偏院所有人的名冊,還要核對昨夜送進來的每一件東西!」
沈清辭端坐在桌前,面前擺著細算過的七日用度,米袋口扎得緊,藥包按類排開。
「給他們。」
她拿起筆,在紙上落下三個人名。
「名冊上寫陸清,阿蠻,再加一個伺候灑掃的啞婦。」
阿蠻轉過頭,眉眼裡壓著急色。
「偏院哪來的啞婦?」
「正因沒有,才必須寫。」
沈清辭唇邊浮起冷意,筆尖在最後一字上停住。
「若他們非要查人,便說啞婦已經移去後罩房隔離,落了鎖。」
她把名冊吹乾,遞給陸瑾。
「往後林婆子進府,用的便是這啞婦的身份。」
到了午後,局勢忽然壞了下去。
陸瑾一腳踹開偏院的門,手裡攥著被撕成兩半的契紙,眼底熬出血色。
「梁家動手了,今早斷了藥材鋪的三批供貨,還派人來逼債!」
他把碎紙拍在桌上,氣息亂得厲害。
「梁伯鈞放話,陸家若不交出偏院裡的婦人,下一批鹽貨也休想過陸家的船!」
阿蠻氣得一刀剁在案板上,木屑濺到地面。
「這幫落井下石的畜生!」
「他們未必知道你的真實身份。」
陸瑾咬著牙,頜骨繃緊。
「只要交出一個婦人就肯恢復供貨,分明是受了密探的指使!」
「也可能是借密探的手,順勢吞陸家的產業。」
沈清辭連眼皮都沒抬,手中的供貨單被她翻到下一頁。
「那我們怎麼回?」
陸瑾急得往前一步。
「難不成真要把鋪子白送給他們?」
「示弱。」
沈清辭抬起眼,眼底壓著險意。
「告訴舅父,陸家願意拿一間藥材鋪抵債,偏院之事,三日後給答覆。」
「三日?」
陸瑾急得嗓子都變了。
「三日後他們來要人怎麼辦?」
「梁家若只為逼我出去,這三日內絕不會再提鋪子的事。」
沈清辭指尖拂過供貨單上被圈出的數目,紙面發出輕響。
「若他們急著壓低鋪子的抵債價錢,就說明他們圖的是陸家商路,密探只是他們遞出來的刀。」
果然,梁家收到回話後,當日便派帳房上門,將藥材鋪的估價壓到原價四成。
……
夜幕沉下去,偏院只留了一盞燈。
阿蠻和衣睡在外間,短刀壓在枕下,床前備著兩隻裝滿滾水的銅壺,水汽把窗紙熏出一片濕痕。
沈清辭剛躺下不久,腹部忽然絞緊,疼意從小腹一路壓到腰背。
起初半個時辰發作一次,她咬住下唇,按著郎中教過的法子調氣,汗珠順著鬢角落進枕里。
到了三更天,疼痛一陣緊過一陣,床褥很快被冷汗浸濕。
沈清辭疼得身子蜷起,手指摳住床沿,木邊在掌心壓出深印。
她竭力抬手,扯下床頭銅鈴。
叮鈴鈴。
急促鈴聲劃破黑夜,外間的燈影跟著晃了晃。
阿蠻衝進內室,一摸沈清辭的額頭,燙得她手心發麻。
「主子!我這就去煎安胎藥!」
「別去……」
沈清辭抓住阿蠻的手腕。
「羊水……破了!」
阿蠻掀開薄被,臉上的血色一下褪盡。
衣裙下已濕了一大片,水跡在褥面上洇開。
「奴婢這就去接林婆子!」
「記住……」
沈清辭疼得吸氣,肩背繃緊,額上汗珠不斷滾落。
「按原計劃,讓她藏在藥車裡進來,進門前搜身。」
半個時辰後,一輛沒有標記的藥車停在偏院後門。
沉重木箱一隻接一隻抬進院內,藥粉味混著木屑氣,在夜風裡嗆得人喉頭髮澀。
林婆子從最底層的空箱裡爬出來,衣襟沾滿藥粉,頭髮散在鬢邊,滿臉慌亂。
她抬頭看見床上疼得面色慘白的沈清辭,忙捲起袖子,轉身就要去淨手。
「怎麼提前了這麼多?羊水何時破的?」
「站住!」
阿蠻扣住她的肩,掌下力道壓得林婆子膝蓋發軟。
「把你袖子裡的東西拿出來。」
林婆子身子發抖,趕緊按住右腕。
「沒,沒東西……老婦趕得急,只帶了剪子和線……」
阿蠻沒再同她廢話,抬腿踹上她的膝彎。
林婆子慘叫著跪倒在地,膝蓋撞上青磚,疼得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阿蠻反扣住她的手臂,用力一抖。
一張折得方正的小紙片,從袖袋深處落到地上。
紙片攤開,上頭竟是一張詳盡的陸家偏院地形圖。
產房位置,後院枯井,守衛暗哨,全被標得清清楚楚。
「夫人饒命啊!」
林婆子嚇得臉色發白,額頭一下下磕在地上。
「老婦是被逼的!這圖真不是老婦畫的啊!」
短刀出鞘。
刀鋒壓在林婆子頸側,薄薄劃開一道血口,血珠立刻滲了出來。
床榻上,沈清辭攥住床帳,硬撐過一陣撕心裂肺的陣痛。
她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盯住那張地形圖。
「封門。」
「今夜,誰也不許活著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