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逆同罪這四個字,不能讓陸家沾上邊。」
沈清辭端著溫熱的安胎藥,眼睫垂著。
藥汁貼著碗壁輕晃,映出她眼底沉靜的光。
陸瑾走到門邊,聽見這話,腳步一收,又折返回來。
「婆子在府衙改了口,陳懷章這隻老狐狸派人來試探,陸家若不認,衙門遲早帶人來搜!」
「認了,他搜得更順手。」
沈清辭翻開客棧名冊,指尖落在婆子入城那一日。
「她沒有宮中腰牌,也沒有王府文書。前腳說奉宮中貴人之命,後腳又說是王府逃妾,這兩套說辭放不到一處。」
阿蠻換了一碗溫水遞來,鼻腔里哼出一聲。
「那就告訴陳懷章,這老貨滿嘴胡話,先打二十大板再審!」
「她敢當街把宮裡抬出來,尋常刑罰撬不開她的嘴,陳懷章也沒這個膽。」
陸瑾眉心壓得很緊。
「既不敢審,也不敢放。他此時找上門,怕是想讓陸家替他扛事。」
「他是在問,陸家肯替他擔多少。」
沈清辭拉開小几下的暗匣,抽出三張早備好的單據,推到桌前。
「這是去年水關扣下的兩批藥材帳單,再加上遇水未核的商稅,去補六百兩。六百兩買陳懷章半日裝聾作啞,這筆帳不虧。」
陸瑾掃過單據,臉色變了。
「你想用稅銀堵他的嘴?可若他收了錢,轉頭還是來搜呢?」
「那就請他把婆子的宮差文書一併帶來。」
沈清辭端起溫水,抿了一口潤嗓。
「拿不出文書,宮裡不認,王府不認。他若敢搜,擅闖民宅這頂帽子,只能扣在知府大人自己頭上。」
陸瑾收起單據,胸口起伏了兩下。
「我這就同父親去前廳。稅銀今晚便送?」
「先交一半,餘下的,等他的補繳文書蓋了印再說。」
沈清辭叫住他,嗓音壓低。
「告訴舅父,見到府衙的人,只談商稅,絕口不提婆子,更別提攝政王府。誰先提,誰就落了下風。」
前廳的交鋒拖了將近一個時辰。
門帘被掀起,陸衡大步進了偏院,將一張蓋著知府大印的稅單拍在桌上。
「陳懷章收了三百兩,答應把那婆子扣押一夜,明早按冒充宮差審問。」
沈清辭接過稅單,看了看印鑑。
「他試探陸家了?」
「問了你從何處來,幾時入府,還繞著彎子問陸家有沒有見過京城傳來的畫像。」
陸衡喉間溢出冷笑。
「我照你的吩咐,只說新請的女帳房在偏院養病,其餘一概不知。」
陸衡坐下,從袖中又摸出一張紙。
「但他要陸家出一份擔保,證明城裡有人借查私商之名騷擾商戶。」
沈清辭連看也沒看。
「不能簽。」
「我自然沒簽。」
陸衡眼底浮出幾分精明。
「這擔保一交,日後查出那婆子真有背景,陳懷章就能把鍋甩給陸家,說他是受了我們誤導。我只答應讓藥鋪掌柜自己去作證。」
阿蠻搬來椅子,嘴角往下一撇。
「這狗官怕的哪裡是走漏風聲,他怕的是宮裡知道他亂扣人。」
陸衡端起茶盞,臉色仍壓著陰雲。
「清辭,商稅只能壓他一夜。那婆子若真是太后的人,府衙遲早得放人。」
「扣到明日,足夠了。」
沈清辭將稅單鎖進木匣。
「我要看的,是誰會去救她。」
陸衡手裡的茶盞停在半空,抬眼看向她。
「你明知有人會去闖衙門,還讓陳懷章扣著她?若來的是死士呢!」
沈清辭沒有接話。
偏院外更聲急促,尾音在夜色里拖得發緊。
管事連滾帶爬衝進院子。
「老,老爺!府衙來人了,請您立刻過去!」
陸衡站起身。
「又出了什麼事?!」
管事咽了口唾沫,額上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死,死了!那婆子死在牢里了!」
噹啷一聲,阿蠻手中的藥杵砸在地上。
她抬手拔刀。
「府衙大牢也能滅口?!」
「府衙的人說,夜裡有個送飯的衙役進過牢房。等看守再進去,人已經斷氣了,那個送飯的也沒了影。」
陸衡臉色發青,轉身就要往外走。
「舅父,慢著。」
沈清辭掀開薄被。
「讓府衙的人進外間,我親自問。」
不多時,報信的差役站在簾外,滿頭大汗,連頭也不敢抬。
「知府大人說,此事與陸家無關,請陸老爺收回那三百兩稅銀。婆子的案子,也不必再問了。」
沈清辭隔著帘子開口,字音壓得很穩。
「人死在府衙,陳大人準備如何結案?」
差役擦著冷汗,舌頭髮緊。
「那婆子來歷不明,或許是同黨內訌。府衙查不出身份,只能先收殮。天亮前,屍身就會送去城南義莊。」
啪的一聲,簾內茶盞重重磕在木几上。
沈清辭語氣一下沉了下去。
「回去告訴陳懷章!今夜屍身只要出了府衙大門,明日江南官場就會傳遍,陳知府扣押宮差,嚴刑拷打致死,深夜毀屍滅跡!」
差役雙腿發軟,險些跪下。
「大人絕未用刑!牢里的人都能作證啊!」
「牢里的囚犯,能替他向太后作證,還是能替他向攝政王作證?!」
外間再無人出聲。
沈清辭每個字都咬得清楚。
「婆子死前,親口說過腹中懷有皇室血脈,也提過王府逃妾。陳懷章若敢把屍體送走,就等於親手認下了這兩句話!」
差役急得眼眶都紅了。
「可大人若繼續查,來日宮裡追究,豈不是死路一條?」
「立刻驗屍,封鎖消息。」
沈清辭沒有給他喘息的工夫。
「以緝拿殺人兇犯為由,封城半日,嚴查城中所有水陸通道!」
差役攥著帽子,跌跌撞撞逃出陸府。
阿蠻收刀入鞘,眉頭擰緊。
「姑娘,殺人的死士若早出城了,封城還有什麼用?」
「能在府衙里悄無聲息換掉衙役,外頭必然有人接應。陳懷章急著拋屍,對方也會料定官府不敢追,未必連夜逃竄。」
天色將明時,全城四門相繼上閂,水關沿線封停。
直到午前,陸瑾才帶著滿身河泥回到偏院。
他的袖口被利刃撕開長長一道。
阿蠻迎上前。
「抓到了?」
陸瑾搖頭,從懷中摸出一張沾血的假船契,拍在桌上。
「府衙撲了空。封城後,有個穿青布短褂的男人拿這東西登船,自稱是梁家貨棧的人。船家看出印章不對,把人趕了下去。」
沈清辭撐著床沿坐直。
「是跟過阿蠻的那個探子?」
「身形衣著都對得上!」
陸瑾咬著牙。
「他很會甩尾,換了衣服逃到舊渡口,跳上一條運柴的小船跑了。府衙的人晚到半刻,只扣住了船家。」
「他逃走之前,去過哪裡?」
「兩家藥鋪,一處車行,還問了城裡的接生婆!」
沈清辭推開床邊的藥碗,眼底的光沉了下去。
「問了哪一家?」
陸瑾攥著那張紙,手背繃得發緊。
「三日前,已經有人摸到了常給陸家接生的穩婆家裡。他們打聽的,正是偏院這胎幾時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