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張紙留不得,先照著筆跡抄一份,原件立刻燒掉。」
沈清辭把紙條遞出去。
阿蠻撥開香爐里的灰,把炭火移到近前。
陸瑾捏著紙條,臉色沉得厲害。
「送信的人若要害你,直接把消息遞給京城來客便夠了,何苦冒這個險來提醒?」
沈清辭垂下眼,指腹壓著被角。
「提醒也未必出於好心。」
「也許有人想借陸家擋住追查,自己好抽身。」
陸瑾皺眉。
「碼頭那個胡帳房?」
「他已經被巡檢扣住,眼下是死是活都說不準。」
「寫紙條的人,消息來得比他更快。」
阿蠻反手把窗扇合嚴,木栓壓進槽里。
「會不會是王府的人?」
「既不抓您,也不讓宮裡先找到您。」
沈清辭語氣很穩,藥氣熏得她唇色發淺。
「王府暗衛若肯露面,不會只送八個字。」
「他們會先查偏院底細,再盯住後門和藥鋪。」
陸瑾把紙條丟進炭火。
黃紙捲起邊,很快被火舌吞盡。
「我讓手下動用陸家的暗線,去查近日入城的京客。」
「客棧和車馬行都有名冊,總會留下痕跡。」
沈清辭抬眼看他。
「別只查男子。」
「宮裡若要找有孕女子,最方便出面的,多半是婆子。」
陸瑾追問。
「口音呢?」
沈清辭指尖輕輕壓住藥碗邊沿,碗壁的熱意燙著皮肉。
「京中口音太扎耳,來人若懂規矩,多半會改稱江北人,可有一點不好改。」
「北地鞋底多納厚布,江南常墊油紙。」
「嘴上能裝,腳下的習慣未必改得乾淨。」
陸瑾當即起身。
「我讓人從藥鋪和接生婆查起,午後回來報信。」
「府里常用的郎中,一個也不驚動。」
午後,郎中過來診脈。
見紅已經止住,卻把話說得極重。
沈清辭半步也不得離開偏院。
院門被推開時,陸瑾帶著滿身潮氣進屋。
幾張客棧名冊被他按在桌上,紙頁邊角還沾著濕痕。
「城中新來七名京客,四名商人,兩名跟船,剩下一個婆子,沒有登記住處!」
沈清辭靠在軟枕上,神色未亂。
「她去了哪兒?」
「昨日問了三家客棧,打聽投親的年輕寡婦。」
「今日去了城南兩間藥鋪,專問誰家買過桑寄生和杜仲。」
阿蠻一下抬頭,手裡的藥帕攥皺了。
「咱們這幾日買的安胎藥里,就有桑寄生!」
陸瑾倒了杯冷茶,一口灌下。
「陸家的藥由郎中自帶,沒經過城中鋪子,她暫時查不到偏院。」
「那婆子說話夾著京口音,鞋面是江南綢,鞋底卻納了五層厚布。」
「她手裡還有半張殘像。」
沈清辭問他:「身邊有人嗎?」
「明面上是獨自一人。」
「可她離開藥鋪後,隔著一條街,有個青布短褂的男子一直跟著,兩人沒有交談。」
沈清辭指尖輕叩床沿。
「太后的人到了,王府暗衛也可能混在其中,眼下還不能斷定這兩人同路。」
阿蠻按住腰間短刀。
「抓了那婆子!」
「奴婢有法子讓她開口。」
沈清辭截住她的話,嗓音壓低。
「人一旦抓進陸家,就等於告訴所有人,陸清在偏院。」
「先讓她找錯門。」
陸瑾眼底亮了亮。
「放假消息引她?」
「我要知道她手裡到底有多少底牌。」
「若只有年歲和身孕,她就會咬住每一個相近的人不放。」
沈清辭抽出一張新藥方,遞給阿蠻。
「你去城南藥鋪買安胎藥,讓掌柜聽見,你是替剛從淮州投親來的主子取藥。」
「回程走西街,別回陸家。」
阿蠻接過方子。
「引到哪兒?」
「西街布莊後門。」
「表兄安排人在巷中接應,你在那裡換衣脫身。」
阿蠻又問:「那婆子若跟丟了怎麼辦?」
陸瑾放下茶盞,杯底碰上桌面,發出一聲悶響。
「還有另一個誘餌。」
沈清辭點頭。
「找個體態相近的孕婦,穿素衣,從東街走,身邊跟一個不佩刀的女使。」
陸瑾眉頭壓了壓。
「拿不相干的人做餌,若真引來殺身之禍,這筆帳不好平。」
他在屋中踱了兩步,又接著開口。
「城西繡戶家有個婦人,懷胎七月,丈夫欠了陸家布錢。」
「告訴她,若肯走這一趟,舊債全免,另賞十兩。」
「陸家會派人護她周全,一旦對方動手,立刻報官!」
未時三刻,城南藥鋪。
阿蠻換了一身青布衣裙,把藥方拍在櫃檯上,嗓門清亮。
「掌柜!」
「這幾味藥都要上好的!」
「我家夫人從淮州投親來,路上動了胎氣,耽擱不得!」
角落裡,正在喝茶的婆子立刻轉過臉。
茶盞停在半空,目光黏在阿蠻手裡的藥方上。
「你家夫人多大年歲?」
「夫家也在城中?」
婆子湊上前,臉上的褶子擠在一處。
阿蠻一把奪回藥方,橫眉冷對。
「我買藥,關你什麼事?」
婆子賠著笑。
「我家主子也在尋親,聽說是從淮州來的年輕婦人,才多問一句。」
「江南這麼大,淮州來的多了,難道個個都是你家親戚?」
阿蠻翻了個白眼,提著藥籃大步出門,徑直往西街去。
婆子眼珠轉了轉,沒有跟上。
對麵茶攤上,那名青布短褂的男子卻放下茶錢,悄悄起身,尾隨阿蠻而去。
同一時刻,東街街頭。
受僱的孕婦穿著寡婦素衣,腕間纏著舊布,被女使扶著下了馬車。
婆子趕到街口,盯住婦人隆起的腹部,唇邊扯出冷笑。
她腳步越走越快。
消息傳回偏院時,沈清辭合上抄本。
「婆子跟了孕婦,男子跟了阿蠻。」
「他們分頭走,說明手裡只有零散線索。」
她把抄本壓到枕下,額角滲著薄汗。
「收網吧。」
「讓阿蠻脫身。」
「東街那邊,等婆子動手就報官。」
東街針線攤前。
婆子一把攥住孕婦手腕,力氣大得讓那婦人疼出了淚。
「沈姑娘!」
「宮裡的貴人找你許久了,既到了江南,何必再躲?」
孕婦嚇得臉色發白,掙得髮髻都鬆了。
「我姓何!」
「不姓沈!」
「你認錯人了!」
婆子掀開她的帷帽,看清面容後,臉色變了變,手上卻仍不肯松。
「不管姓什麼,先跟我走一趟!」
「你身邊那個佩刀丫頭呢?」
「放開我!」
「來人啊!」
「強盜啊!」
孕婦尖聲哭喊,針線攤上的竹筐被她撞翻,彩線滾了一地。
護在暗處的陸傢伙計立刻把巡街差役引了過來。
「當街強擄婦人!」
「跟我回衙門!」
差役上前按住婆子。
婆子扯著嗓子尖叫。
「瞎了你的狗眼!」
「老身奉貴人之命尋人,耽誤了差事,你十個腦袋也不夠砍!」
差役不為所動。
「管你什麼貴人,回衙門再說!」
婆子被強行押走,鞋底在青石路上拖出急促的響動。
入夜前,阿蠻也從布莊後門順利脫身。
換下的青布衣裙被塞進雜物簍里。
掌燈時分,陸瑾踏進偏院,臉色比白日更沉。
「婆子進了衙門,知府還沒升堂,她就在前堂鬧翻了天。」
「沒有腰牌,只拿出一串佛珠,聲稱是替宮裡辦事。」
沈清辭從腕上褪下舊玉鐲,壓進藥箱最底層。
指尖在木屜邊停了片刻。
「陳知府不敢用刑,今晚必會來探陸家的口風。」
話剛落下,院外傳來管事凌亂的腳步聲。
那人連滾帶爬撲到門前,氣都喘不勻。
「表少爺!」
「老爺讓您去前廳!」
「知府衙門來人了!」
陸瑾起身:「那婆子交代了什麼?」
管事滿頭大汗,舌頭都打了結。
「她說……她要找的是攝政王府逃走的侍妾!」
「腹中懷著皇室血脈!」
「誰敢藏人,按謀逆同罪,滿門抄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