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已到。」
正堂上首,年長族老把茶盞壓在案上,他眉頭擰緊,臉色難看。
「那姓陸的丫頭若還下不了床,今日這場對帳便作罷,照約把人送出城!」
陸衡把抵押文書擱在手邊。
「三日查帳,只驗真偽,她算出的帳由陸瑾呈上,一樣能核。」
右側族老翻了幾頁貨單,鼻間哼出一聲,抬手丟回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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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道這些爛帳是不是陸瑾替她算的?」
「一個侯門外室,在床上躺了三天,就能查清八千兩虧空,說出去誰肯信?」
門外傳來木輪碾過青石板的動靜,一下接著一下,正堂里的議論漸漸低了下去。
阿蠻推著軟椅跨過門檻,手臂繃緊,車輪落地時沒有半點歪斜。
沈清辭斜倚在椅中,膝上蓋著厚重狐皮薄毯,臉上血色很淡,眼裡卻清明。
「諸位若不信帳,盡可當場重算。」
她抬手按住毯角,喉間還帶著病後的沙意。
「若連數目都不敢看,只急著趕人,那今日也不用查虧空了,等陸家把家業敗乾淨便是。」
陸衡起身走下主位,腳步壓得沉,視線落在她發白的唇上。
「郎中准你下床了?」
「只准坐一炷香。」
沈清辭抬了抬眼皮,氣息輕。
「時辰一到,阿蠻送我回去。」
阿蠻將一隻漏壺砰地擱在茶几上。
「漏壺已開,我家姑娘身子弱,誰若再拿閒話拖時辰,誤的是陸家買鹽引的救命錢!」
右側族老臉色沉下去,拍著扶手喝道:「放肆!正堂議事,輪得到一個丫鬟插嘴?」
「她不催,我來催。」
沈清辭迎著他的怒色,從膝上取出薄冊,遞向陸瑾。
「念!」
陸瑾接過帳冊,翻開第一頁。
「香粉鋪虧空,三千四百四十兩!」
「藥材鋪虧空,五千三百兩!」
「合計,八千七百四十兩!」
這個數一落地,正堂里沒人再接話,連茶盞里升起的熱氣都淡了幾分。
周掌柜站在堂下,眼皮跳了幾下,趕緊搶上前,腰背彎得很低。
「家主明鑑!鋪子三年流水何止十萬兩!」
「這不知從哪冒出來的野丫頭,憑几張破紙拼一個數,就要把屎盆子扣在小人頭上!」
「這也太欺人了!」
沈清辭看向周掌柜,目光停在他汗濕的鬢角。
「我剛才可曾說過,這八千兩都進了你周掌柜的私囊?」
周掌柜喉頭動了動,額上汗珠冒得更密。
「帳,帳是小人管的,你字字句句指著鋪子,不查我還能查誰?」
「周掌柜急著認帳,倒省了我挨個問話。」
沈清辭翻開手邊薄紙,指尖停在墨跡最重處。
「前年三月,香粉鋪進玫瑰油四百八十斤,每斤入帳一兩二錢。」
「同月,城中三家香料行的頭道油均價,僅八錢五分。」
「周掌柜,這筆帳,你怎麼解?」
周掌柜攏了攏袖口,硬撐著抬起頭。
「香油分三六九等,行價日日變,陸家買的是上等頭道油,自然比尋常貨貴!」
「陸姑娘不懂行,切莫信口開河!」
「好!」
沈清辭看向陸瑾,眼尾倦色很重。
「抬上來。」
陸瑾命兩個僕役抬進一隻封著火漆的小木箱,箱底落地,震得桌上茶蓋輕響。
箱身留著前年庫房的封印,火漆陳舊,章痕仍清楚。
陸瑾當眾劈開火漆,取出一隻瓷瓶,遞給早已候在旁邊的老師傅。
師傅將殘油倒在白瓷碟里,用指腹捻開,又湊到鼻尖聞了片刻,臉色當場變了。
「稟家主,這根本算不得頭道油,分明是最劣的二道油!」
「當年市價頂破天,也只值六錢銀子!」
周掌柜額角汗珠滾落,仍咬著牙辯道:「留樣未必是當時那批貨,庫房進出這麼多年,誰知道有沒有被人掉包?」
陸瑾冷笑,將瓷瓶底座翻過來,遞到他眼前。
「看清楚,瓶底燒著入庫年月,封泥上蓋著你周德的私章!」
「你還要怎麼狡辯?」
年長族老手指發抖,算盤珠子被撥得又急又亂。
「差額,一百六十八兩。」
右側族老擦了擦額上的汗,還想把場面兜住。
「一百多兩而已,商路有變,掌柜偶爾買貴一次,也算不得什麼大罪。」
「偶爾一次?」
沈清辭眼裡壓著冷意,扶著椅臂坐直了些。
「白朮七百斤,帳面記關外貨,庫中留樣卻是南地劣藥,差額一百八十九兩!」
「陳皮九百斤,入帳七錢,市價五錢二分,差額一百六十二兩!」
「檀木盒六百隻,實入四百,憑空少了兩百隻,差額八十兩!」
她每報一個數,周掌柜的膝蓋便往下矮几分,後背衣料被冷汗浸透。
周掌柜抬頭喊道:「市價歸市價,買貨還要付車馬費和倉儲費!」
「你把這些全抹了,當然有虧空!」
「車腳費?」
沈清辭將一本雜支帳摔在桌上,紙頁散開,墨字攤在眾人眼前。
「前年香粉鋪付車腳銀六百二十兩,藥材鋪付七百四十兩。」
「同一家貨棧起運,同一輛馬車拉貨,你給兩間鋪子各報了一次帳。」
「一車貨,陸家付了兩份錢!」
啪的一聲,陸衡一掌拍碎手邊茶盞,碎瓷濺上衣擺。
「吃裡扒外的東西!」
陸衡胸口起伏,盯著周德,牙關咬得很緊。
「這八千兩,是陸家買鹽引的命根子!」
「你竟敢挖陸家的心頭肉,去填你自己的口袋!」
周掌柜撲通跪倒在地,雙手撐著青磚,磕頭磕得額頭髮紅。
「家主饒命!家主饒命啊!」
「小人一時糊塗,小人知錯了!」
右側族老見他認罪,還想出來圓場。
「家主息怒,周德雖貪,可鋪子的貨源全捏在他手裡。」
「若是直接辦了他,供貨一斷,鋪子豈不是要癱?」
「不如讓他戴罪立功。」
「放屁!」
陸瑾再也忍不住,將昨夜那兩塊燒焦的紙片拍在桌上,紙灰沾了他滿手。
「他早就跟梁家串通一氣!」
「這八千兩窟窿,就是用來斷我們陸家鹽引的!」
「留著他,陸家明天就得改姓梁!」
沈清辭看著堂中亂局,手指掐住椅臂,嗓音里透著壓不住的疲憊。
「夥計怎麼看他,眼下先不論,斷供的事也暫放一邊。」
「眼前最要緊的,是這八千七百四十兩,必須一文不少地吐出來!」
陸衡不再遲疑,拔出侍衛佩刀,反手擲在地上。
刀鋒映著堂中燈火,寒光貼著青磚滑過。
「來人!扒了周德的掌柜服,給我就地鎖死!」
「立刻帶人去抄他的家!」
「掘地三尺,也要把贓款給我搜出來!」
護院立刻衝上前,堵住周掌柜的嘴,將人拖出正堂。
堂內安靜下來,右側族老攥著扶手,半個字也吐不出。
陸衡轉過身,收起方才怒色,朝輪椅上的沈清辭抱拳一拜。
「三日之約,姑娘算帳如神,陸家心服口服。」
他轉頭看向管事,嗓音傳遍正堂。
「從今日起,陸清入主偏院!」
「月例按最高等帳房發雙份!」
「名下掛內院腰牌!」
「誰若再敢對她不敬,便是跟我陸衡作對!」
「多謝家主。」
沈清辭點了點頭,額上已經滲出細汗,腹中墜痛一陣緊過一陣,力氣也快被抽空。
「阿蠻,回院。」
木輪聲再次響起,慢慢離開正堂。
這一回,無人再攔。
偏院內,藥氣蒸在簾帳間,苦味久久不散。
阿蠻小心扶著沈清辭躺回床榻,又端來一碗安胎藥,碗沿還冒著熱氣。
藥才喝了半口,院牆外傳來一聲很輕的夜梟啼鳴。
陸瑾快步進屋,鞋底帶著潮泥,臉色陰沉得嚇人。
他從袖中摸出一張揉皺的字條,手背青筋繃起。
「剛才門房的人,在後院角門外的石獅子底下發現了這個。」
沈清辭接過紙條,指尖沾到粗糙紙面,涼意順著掌心爬上腕骨。
黃紙上寫著八個血字。
【京城來客,已入江南】
追殺她的人,到底還是找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