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我只躺著看,不下床,也不動筆呢?」
郎中把藥方遞給阿蠻,提起藥箱,臉色沉得難看。
GOOGLE搜索TWKAN
「眼睛在看,腦子就在算,勞神未必比走路省力,夫人若不肯聽,老夫這藥也不用開了。」
阿蠻搶過藥方,張開雙臂擋在床前,肩膀抖得厲害。
「您只管開藥,奴婢守著她,誰敢把帳送進來,奴婢豁出命也要把人打出去!」
「你攔得了旁人,攔得了我嗎?」
沈清辭抬起虛軟的手,指向桌邊帳冊。
阿蠻眼圈通紅,撲過去把兩冊帳抱進懷裡,連聲音都啞了。
「能攔,您若非看不可,奴婢現在就把帳燒了,族老問起來,只管拿奴婢的命去抵!」
陸衡掀簾進來,正聽見這句帶著哭腔的狠話。
他幾步上前,從阿蠻懷裡奪過帳冊,望向床榻上臉色慘白的沈清辭。
「燒就燒了,三日之約作廢,我這就去正堂告訴那幫老東西,你今日已經見了紅,誰再敢逼你查帳,先從我身上踏過去!」
沈清辭撐著床褥坐起半身,軟枕剛墊到腰後,小腹又往下墜著疼,疼得她吸了口冷氣。
「舅父今日替我擋下,明日他們就會滿城亂傳,說我拿腹中骨肉逼家主徇私,往後陸家少一文錢,都能扣到偏院頭上!」
陸衡把帳冊拍在桌上,眼眶燒得發紅。
「幾句閒話,總比你拿命和孩子去賭強!」
「我賭他們捨不得讓虧空繼續爛下去!」
「你連三年總帳都沒看全,憑什麼斷定三日能查到底?」
「就憑這兩本帳,都在遮同一樁要命的髒事!」
走到門邊的郎中停下腳步,回頭看她,眉間褶子壓得更深。
「夫人若執意要查,每日最多兩個時辰,藥必須按時喝,見紅未止前雙腳不得落地,若再疼得厲害,帳冊立刻收走!」
沈清辭慘白的臉上終於透出些活氣。
「多謝先生。」
「先別忙著謝,老夫明日還來診脈,若有人瞞著病情,往後另請別人!」
房門砰地合上。
陸衡的手還壓在帳冊上,掌背繃緊,青筋浮起。
「你方才說,兩本帳在遮同一件事,說清楚。」
「香粉鋪報損的是香油和木盒,藥材鋪報損的是白朮和陳皮,貨雖不同,做帳的路數卻是同一套。」
沈清辭接過阿蠻遞來的溫水,潤了潤裂開的唇,眼底冷意沉沉。
「高價買進,低價報損,銀子花出去了,貨也壞完了。」
她輕輕冷笑,嗓音虛弱,字卻咬得清楚。
「掌柜只要把責任推給天候和底下夥計,兩邊爛帳都能抹乾淨,陸家這些蛀蟲,手段倒熟。」
陸衡翻開香粉鋪帳冊,目光停在其中一筆上。
「抬高進價我懂,可江南潮濕,香油和藥材確實容易壞,報損未必全是假。」
「所以要看的不只是虧了多少,還得看哪天虧的。」
沈清辭讓阿蠻拿來炭筆,點向前年五月那頁,指腹壓得發白。
「這批玫瑰油初六剛入庫,初八就報損六十斤,只隔兩天,若入庫時便壞了,驗貨的人為何簽收?」
陸衡往後翻了幾頁,臉色一點點鐵青下來。
「驗貨籤押是周掌柜,報損的也是他!」
「再看這筆白朮,十六日入庫,十八日報水損,簽收和銷帳,還是周掌柜。」
「藥材鋪明明另有掌柜,為何全由周掌柜代驗?」
沈清辭盯著帳頁,聲音壓得很穩。
「因為帳上寫了,兩鋪臨時調貨,他這權柄,未免太大。」
阿蠻握著炭筆,指尖抖得幾乎拿不住。
「姑娘,您說,奴婢來寫!」
「有貨單和籤押的實證,列入明帳,數目可疑卻還缺憑證的,列入暗帳。」
阿蠻鋪開紙,抬頭看她。
「明帳給族老看,暗帳藏起來抓人?」
「對,明帳拿來逼他們認虧空,暗帳拿來鎖人,絕不能混在一起。」
陸衡翻到藥材帳封底,盯著幾家供貨商號,臉色越看越難看。
「周掌柜管的是香粉鋪,藥材鋪的貨卻從梁家行口轉過,他能把手伸這麼長,背後定有人撐腰。」
「兩間鋪子多出的腳力銀,全付給了一家車行。」
沈清辭抬眼看他,唇色淡得嚇人。
「舅父可知這家車行底細?」
「是梁家鹽商掛在旁人名下的黑產業,我只查到東城幾處貨棧,沒摸到真正當家的人。」
「不查當家人,只查銀子最後落進誰手裡。」
門外,陸瑾帶著兩名僕役抬進一隻沉木箱,箱角磕在門檻上,發出悶響。
「父親要的三年總帳和貨單都在這,族老死活只肯給抄本,原冊扣在帳房。」
沈清辭沒去看木箱,直接看向陸瑾。
「藥材鋪一年進多少白朮?」
「最多兩千斤,最少一千五百斤。」
「市價多少?」
「南地六到八錢,關外貴三錢。」
「帳上三年買了五千四百斤,四千斤按關外高價入帳,庫單卻寫著南地賤貨,表兄,您這些年看帳,是真沒瞧見嗎!」
陸瑾翻開最上方那本總帳,手指一路划過幾頁,臉色青得發沉。
「總帳只記銀數,不記產地,貨單又被他們分在兩間鋪子裡……」
他攥緊拳頭,掌心壓出深痕。
「我竟一直沒把這兩處放在一起核對,竟被他們糊弄到今日!」
「所以他們才敢來回調貨,香粉替藥材付車錢,藥材替香粉報損,單查任何一家,帳面都挑不出大錯。」
陸瑾把兩份貨單拼到一處,呼吸壓得很重。
「虛抬的貨價有多少?」
「眼下算出的,六千餘兩,還不算憑空少掉的庫貨。」
阿蠻把寫滿罪證的明帳放到陸瑾面前,紙角被她攥得起了皺。
陸瑾奪過炭筆,從春月算到冬月,冷汗順著額頭落在紙上。
「香粉鋪抬價兩千一,缺貨一千二,藥材鋪抬價三千一,虛報損耗兩千一,合計八千七百四十兩!」
陸衡一把抓過算紙,眼底血絲更重。
「陸家下一批鹽引正缺七千兩,若追回這筆錢,根本不用去借那吃人的高利貸!」
沈清辭冷聲截住他。
「光有這帳,追不回來。」
「帳能證明錢丟了,卻證明不了是周掌柜裝進自己口袋,他只要咬死進價漲了,族裡頂多罷他的職,錢照樣拿不回來。」
「難道就看著他逍遙法外?」
陸瑾氣得胸口起伏,嗓子都喊啞了。
「表兄現在就放話出去,說家主準備借一萬兩高息填虧空,拿這兩間鋪子作抵押。」
陸瑾怔了怔。
「為何?」
「打草驚蛇,借錢入鋪,舊帳必須先封,周掌柜摸不清我們查到了哪一步,他一定會去找背後的人串供。」
陸衡明白過來,當即讓帳房去準備抵押文書,還故意驚動族老。
陸瑾臨走前,看了一眼床頭那冊暗帳。
「暗帳我帶走,免得有人來偏院滅口。」
沈清辭按住暗帳,手背瘦得青筋分明。
「它必須留在我身邊,表兄若帶走,才會壞事。」
阿蠻從枕下抽出短刀,刀鋒在燈下泛出白光。
「表少爺放心,誰敢進屋翻帳,奴婢就讓他把手留下!」
傍晚時分,假消息傳遍陸家各處院門。
周掌柜急得連派三撥人打探,全被陸瑾用家主未定堵了回去。
入夜,偏院燈火昏暗,藥味壓在屋裡久久散不出去。
阿蠻盯著漏壺,到點便收帳,半刻也不肯讓沈清辭多看。
院門外響起急促腳步聲,陸瑾進來時,鞋底沾滿泥水。
「他上鉤了!」
陸瑾把一張路線圖按在桌上,掌心還帶著夜露的濕意。
「周掌柜溜出後門,在南城貨棧見了一名梁家鹽商的管事,兩人關在屋裡談了兩刻鐘。」
「拿到了什麼?」
沈清辭忍著腹痛,眼裡亮得逼人。
「他出來時袖子裡多了一本冊子,走到河邊便燒了,我的人去灰里翻,只找出這個。」
陸瑾小心攤開紙包,露出兩塊焦黑殘紙。
阿蠻湊近一看,臉色都變了。
「梁記,七千兩,正好是陸家鹽引缺的命根子錢!」
陸瑾咬著牙,頰邊肌肉繃緊。
「這群畜生,連我們缺多少錢都算得清清楚楚,這哪裡只是貪墨,分明是要吞了整個陸家!」
沈清辭把兩塊燒黑的殘紙一點點攏齊,壓在暗帳之下。
她蒼白的手指收緊布帶,結扣系得很牢。
「那便等三日後。」
「看周掌柜怎麼把自己,一步步送上斷頭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