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里風聲也停了。
三位族老分坐交椅,臉色都拉得很長,茶盞擺在手邊無人去碰,架勢擺得足夠難看。
沈清辭被管事引到屏風後。
隔著那層透光薄紗,外頭幾人的嘴臉看得分明。
「京城尋人的畫像都貼到碼頭了!陸家若護著那個連孩子爹都說不清的寡婦,明日官差就能查到府門口!」
右側管著香粉鋪的族老一掌拍在桌上。
茶水濺出半盞,順著桌沿淌下來。
舅父陸衡坐在主位,茶蓋壓回盞上,瓷聲短促。
「路引寫得清楚,她是淮州災民陸清。只憑一個身孕,誰能斷定她就是京城要找的人?」
年長族老鼻間哼出冷聲,把一張通緝畫像甩到桌案上。
「容貌能改,肚子裡的肉能假嗎?她身邊那個帶刀丫鬟,正和畫像上對得上!」
另一人壓著嗓子接話,眼皮耷著,話卻陰狠。
「陸衡,你護自家親眷,我們管不著。」
「可陸家這艘船,不能因為一個禍根沉了!」
屏風後,阿蠻氣得肩背發抖,短刀從鞘中露出半寸寒光。
「姑娘,他們欺人太甚!」
阿蠻握刀要起身。
沈清辭按住她手腕,指腹冰涼,目光落在屏風上映出的幾道人影上。
「先讓他們哭窮。等舅父被逼到退無可退,才輪到我開口。」
外頭爭聲越發急。
陸衡站起身,袖口帶翻了案邊一頁帳紙,語氣里壓著火。
「清辭她娘當年拿嫁妝填過陸家的窟窿!如今她落難求上門,我若把人趕去死路,日後下了黃泉,拿什麼臉面見亡妹?」
年長族老半步不讓,手裡的拐杖點在地磚上。
「一碼歸一碼!」
「她娘出過銀子,陸家也給足了陪嫁,這筆情分早該結清了!」
「再說,陸家如今連貨款都周轉不開,哪有閒錢養一個吃白飯的寡婦!」
沈清辭翻帳的手停了片刻。
紙頁邊沿擦過指腹,留下一道淺淺紅印。
「阿蠻,記下。管香粉鋪那位,剛才親口說陸家沒錢了。」
阿蠻立刻執起炭筆,在紙上寫了幾行,筆尖壓得發重。
沈清辭低頭看著進貨記錄,眉心越擰越緊。
香粉鋪拖著貨款不還,掌柜這一房的紅利卻照舊發放。
藥材鋪連年虧損,供貨商拿走的銀子一年高過一年。
陸家早被自家人掏空了。
陸衡抓起總帳,摔在桌上。
「陸家缺銀子,是因為去年翻了三艘船,官府又扣了兩批藥材!」
「那又怎樣?如今帳面不足五千兩,下個月交鹽引還要一萬二千兩,你拿什麼填?」
「去借高利貸嗎?商會要拿哪間鋪子抵押才肯放款?」
火候到了。
沈清辭合上帳冊,扶著椅背起身,掌心在木紋上按出一片冷汗。
「走吧,該我們掀桌了。」
若再任他們逼下去,陸衡真會被這群人逼到傾家蕩產。
側門推開時,正堂里所有話頭都斷了。
沈清辭拂開屏風,步子不急。
裙擺擦過門檻,嗓音清清楚楚壓進堂內。
「諸位別再拿我腹中骨肉做筏子。趕我走,難道不正是怕我這個外人,看見陸家帳面上的爛窟窿嗎?」
右側族老臉色沉下去,唇邊的肉繃緊。
「內宅婦人,長輩議事,哪有你插嘴的份!」
沈清辭把兩本舊帳壓到桌面上,紙頁被震得翻開幾張。
「長輩既然能在正堂議論我腹中胎兒,晚輩為何不能來問問這本糊塗帳?」
年長族老聽得發笑,轉頭看向陸衡,笑聲里全是譏誚。
「你要查帳?」
「這就是你找來的救星?一個連帳本正反都未必分得清的深閨怨婦?」
沈清辭沒接這句。
她翻開香粉鋪帳頁,指尖停在前年三月那一欄。
「前年三月,茉莉油進貨兩百斤,單價一兩四錢。當月市價,最多九錢。」
她抬起眼,看向右側那位族老,語速穩住,沒有留半點空隙。
「只這一筆,就多出一百兩無頭帳。」
堂內氣息一緊。
右側族老眼尾抽動,手指攥住椅扶,木頭被他摳出細痕。
沈清辭翻過一頁,袖口擦過墨跡,指尖沾了點灰黑。
「五月玫瑰油報損六十斤,沒有銷毀籤押。」
「去年七月進檀木盒六百隻,入庫只有四百,貨款卻按六百結清。」
她把帳冊往前一推,帳頁正對著那位族老。
「敢問管香粉鋪的長輩,那兩百隻木盒,最後進了誰家庫房?」
右側族老伸手搶過帳本,手背青筋鼓起,嗓子也高了。
「信口雌黃!分明是底下夥計謄寫錯漏,你一個內宅婦人,竟敢亂攀咬長輩!」
「是不是錯漏,翻開藥材鋪便清楚。」
沈清辭唇色發白,仍從案上抽起另一本藥材帳。
「南地白朮充作關外極品,溢價三成。陳皮報低價入庫,再以水泡為由核銷。」
她指尖點在帳頁上,眼底有疲色,卻半寸不退。
「這中間的差價去了哪裡,要不要我當著諸位的面逐筆算清?」
「你放肆!」
幾名族老齊聲喝罵,茶盞都跟著晃了晃。
陸衡跨到沈清辭身前,袍角掃過桌腿,聲音壓過滿堂雜音。
「她算得清清楚楚,哪裡放肆了!」
沈清辭推開陸衡的手,越過他,看向那幾張坐不安穩的老臉。
「諸位要臉面,我要活命。咱們正好做筆買賣。」
「給我三天時間,我查清這三年的舊帳,揪出貪墨源頭。」
她停了停,胸口起伏得厲害,仍把話說完整。
「查明無誤,陸家留我到生產。」
「若查不出,我立刻走,絕不拖累陸家半步!」
年長族老眼珠轉了轉,算盤在心裡撥了幾遍,最後咬著牙開口。
「好!三天為限!」
「但這三天裡,你半步不得離開偏院,也不許審問鋪中掌柜!」
「成交。」
「一言為定。」
沈清辭不再看那幾張漲成紫紅的臉,轉身往外走,裙角帶過地上浮塵。
剛出正堂,阿蠻便貼近她耳邊低語。
「姑娘,他們派人出去了,八成是去查您的假路引。」
「讓他們查。」
沈清辭臉色發沉,唇邊沒了血色。
「周家的假身份能頂住幾天,這三天,就是我們唯一的生路。」
話剛落,她腹中便傳來一陣劇痛。
疼意順著腰腹往下墜,額角冷汗一下涌了出來。
沈清辭摳住走廊紅漆柱子,膝頭髮軟,險些跪下去。
「姑娘!」
阿蠻驚叫出聲。
她低頭便看見沈清辭素白裙擺上洇開的紅痕,顏色刺得人眼疼。
見紅了。
陸衡臉色大變,轉身就要吩咐人從正門去請大夫。
沈清辭拽住他的袖口,指甲陷進布料,疼得氣息發亂。
「別走正門!」
「走後巷,讓郎中扮成送貨的。」
「若被他們知道我動了胎氣,隨時會把我扔出去……」
。。。
半個時辰後,偏院臥房門窗緊閉。
藥箱擱在腳踏邊,屋裡只剩壓低的呼吸聲。
郎中收回搭脈的手,眉頭鎖緊,半晌沒有開方。
「夫人先前便氣血兩虧,連日奔波,身子已經撐到頭了。」
「今日又受了大刺激,這胎象,險得很。」
阿蠻急得眼眶通紅,手裡的帕子被攥皺。
「要什麼名貴藥材我們都有!一定要保住小主子!」
郎中嘆了口氣,筆尖懸在紙上,遲遲沒有落下。
「藥能吃,可人必須臥床靜養。」
「至少半個月,不能再費神勞心。」
床榻上,沈清辭臉色白得嚇人。
她偏過頭,仍盯著桌上那兩本關乎生死的帳冊。
「我只剩三天。」
郎中提筆的手停在半空,臉色越發沉重。
「夫人這胎本就虛,若這三日再強行動氣勞神,別說保胎,到時候您自己的命,怕也要耗在這帳本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