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正門在東邊,咱們為何繞這條暗巷?」
阿蠻扶著沈清辭下了馬車,掌心貼著她冰涼的手腕,抬頭望見陸家後院那堵光禿禿的灰牆。
門前停著兩輛送菜板車,連塊匾額也沒有。
沈清辭神色安靜,解下腰間那隻舊玉鐲,放進阿蠻掌中。
「京中來客若從正門入府,半條街都要探頭。」
「後門走貨,門房不會高聲唱喏,去敲門。」
阿蠻上前叩響銅環。
門房拉開一道窄縫,眉頭剛皺起,阿蠻已經把舊玉鐲遞到他眼前。
「沒有帖子,只有舊物,拿去給陸老爺,就說陸蘅之女來還鐲子!」
門房瞥見玉鐲內側刻痕,臉色立刻變了。
他再看沈清辭衣著粗布,裙擺沾泥,偏偏站在那裡半點不露怯,到了嘴邊的盤問全咽了回去,伸手接過玉鐲。
「二位稍候,千萬別往巷口走!」
後門砰地合上。
阿蠻低頭看見沈清辭鞋面滲出的血,眼圈一下紅了。
「姑娘,您的傷口又裂了。」
「這陸家門檻這麼高,若是舅老爺不肯見,奴婢便砸門!」
沈清辭語氣冷下來,伸手按住阿蠻的手背。
「你砸陸家的門,是怕別人不知道咱們逃到了江南?」
話音剛落,院內傳來一串匆忙腳步。
門栓被人拉開,陸家家主陸衡親自迎了出來,外衫扣子都沒系齊,掌中緊攥著那隻玉鐲。
「清辭?」
沈清辭抬手要行禮,陸衡快步上前托住她手臂。
「別跪,先進來!」
剛進院門,陸衡的目光從她腕上滲血的包布移到腹前,喉結動了動,嗓音發緊。
「信中沒說你有身孕,更沒提傷成這樣。」
「王府和宮裡都在查你,這一路是誰護送你來的?」
沈清辭說得很慢,像是在報一筆早已清點完的舊帳。
「鄭叔辦的假路引,馬船頭走的水路,其餘知情者皆已斷後。」
「舅父怕被牽連?」
陸衡吸了口氣,轉身朝門房吩咐。
「今日後門閉戶,方才見過她們的人全留在後院。」
「誰敢走漏半點風聲,家法處置。」
「若有人問起,就說江北送來的女帳房進府核帳!」
安排完,他立刻看向阿蠻。
「扶她去偏院,我這就讓人去請郎中。」
沈清辭腳下未動。
「慢著。」
她的目光落在陸衡臉上。
「請個同陸家沒有交情的郎中,藥方也不能走陸家常用的藥鋪。」
陸衡眉頭皺緊。
「到了陸家,還要防成這樣?」
沈清辭沒有退讓。
「舅父能收到我南下的消息,宗族自然也能收到。」
「陸家人多眼雜,我要防外面,也要防府里。」
陸衡長嘆,抬手命人落下正院隔門。
。。。
偏院收拾得倉促,窗紙新糊,桌椅還帶著浮灰。
阿蠻手腳麻利地替沈清辭換下血布。
陸衡坐在外間,把那隻舊玉鐲放到桌上。
「昨夜收到你的信,族中連夜開了會,三位族老全都咬死不肯收你。」
沈清辭重新把玉鐲戴回腕上。
「因為怕斷了商路?」
陸衡揉著眉心,袖口壓出幾道褶。
「陸家靠鹽引吃飯,漕船每月要過四處水關。」
「王府或宮裡只要放出一句話,陸家的生意就全完了。」
沈清辭問他。
「舅父也想趕我走?」
陸衡盯著她腹前,臉色沉得厲害。
「我若想趕你,今日就不會親自來開門!」
「你打算住多久?這孩子又是誰的?」
阿蠻抬頭,手指按在刀柄上,呼吸都緊了。
沈清辭端起茶盞,指腹貼著溫熱的杯壁,開口時字字清楚。
「舅父若覺得必須查清這孩子的底細才敢收留我,我現在就可以走。」
陸衡沉聲開口。
「你以為我怕事?!」
沈清辭放下茶盞,瓷底碰上桌面,發出一記短響。
「知道得越多,陸家越脫不開身。」
「陸家,也不全歸您一個人說了算。」
陸衡被她堵得半晌無言,過了許久才壓著嗓子問她。
「那你到底要什麼?」
沈清辭豎起兩根手指。
「一個月安穩住處,一套能經得起官府盤查的假身份。」
隨後,她把真正的籌碼遞了出來。
「作為交換,給我幾本陸家的舊帳。」
陸衡問她。
「要帳冊做甚?」
沈清辭抬眼看他,眉眼間帶著久經盤算後的篤定。
「陸家不養閒人,族老更不會收留一個隨時會招來抄家禍事的外甥女。」
「但我若能幫陸家賺到銀子,填平爛帳,這筆買賣,他們自然肯談。」
陸衡審視她許久,終究沒有再問,起身出了偏院。
。。。
半個時辰後,表兄陸瑾帶著兩本帳冊踏進偏院。
他把帳冊丟到桌上,話里藏著輕慢。
「父親讓我把城中鋪子的舊帳送來。」
「表妹侯門出身,十指不沾陽春水,未必看得懂江南行價。」
沈清辭掃過封皮,連座也沒讓。
「一本藥材鋪,一本香粉鋪,拿這種虧損多年的爛帳來試探我,族老們是真捨不得放權。」
陸瑾臉色微變,剛要開口辯駁。
沈清辭翻開藥材鋪帳冊,紙頁在她指下連連掀過。
片刻後,她的手指停在去年冬月那一頁,指腹壓住一行墨字。
「表兄,淮州水災,陳皮減產三成,這筆進貨價卻比前月還低兩成,入庫後又直接報損一半。」
她抬頭看向陸瑾,目光逼得人難以躲閃。
「以次充好,套取公帳,這等粗糙做帳手段,表兄竟看不出來?」
陸瑾一把將帳冊拖回面前,強撐著開口。
「也許是陳貨……」
沈清辭截住他的話,指尖仍壓在帳頁上。
「陳貨絕不能按新貨入帳,報損的藥材更該有銷毀記錄和見證人!」
「想讓我三日內交出結果,就把完整帳冊送齊。」
「我不替人遮掩虧空,更不替蛀蟲背鍋!」
陸瑾被堵得說不出話,額上滲出冷汗。
就在此時,院外傳來凌亂腳步。
管事隔著門帘開口,語氣里沒有半分客氣。
「老爺有請。」
「族老已下死令,碼頭的追兵摸到城裡了,明日辰時之前,必須把你們送出城!」
阿蠻握緊刀柄,肩背繃得筆直。
沈清辭合上帳冊,抬手拂去衣袖上的灰,唇邊浮出一點冷淡笑痕。
「辰時?」
她扶著桌沿站起身,裙擺掃過地面塵灰。
「好啊,那就在辰時之前,讓他們求著我留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