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攝政王府的玄紋。」
阿蠻退到船艙背光處,腕骨壓著短刀,掌心滲出冷汗。
「姓胡的既然替暗衛司辦事,為何一路裝成個窩囊帳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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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辭隔著艙門縫隙望向前甲板,胡帳房手裡的燈在風裡晃來晃去。
「暗衛司只送畫像卻不登船拿人,說明還在驗人。」
「蕭玄夜要的是當場拿住,動手前不會驚動船上人。」
阿蠻咬住後槽牙,眼底有血色浮起。
「後頭小舟退進蘆葦盪,分明在等圍捕的號令。」
「他手裡有畫像,靠岸後定能認出姑娘,不如趁亂把他推下江。」
「殺了他,尾船立刻合圍,船上這些人一個也逃不了。」
「那就棄船。」
「沒有合規路引,石峽關過不去。」
甲板上傳來船工粗啞的號子,七艘貨船先後放慢,橫在北岸渡口邊。
馬船頭站在跳板前吆喝。
「補水半個時辰!下船採買的憑牌進出,過時不候!」
胡帳房快步下了舷梯,經過艙門時,陰沉的視線往裡掃了一圈。
腳步聲遠了,沈清辭扶著艙壁起身。
「走,取文書。」
她把隨身首飾全縫進夾層,換上褪色青布襦裙,發間只留一支舊木簪。
兩人上了甲板,碼頭上人頭挨著人頭,挑夫喊價聲裹著潮濕水汽撲到臉上。
馬船頭立在貨垛後,反手遞來一隻油布封套。
「周夫人,東西拿穩。」
他拇指壓住火漆印,嗓音低了些。
「鄭牙人換了三匹快馬才辦妥,你們惹的事不小。」
「馬船頭若怕受牽連,此刻把我們交出去領賞也來得及。」
「跑船有跑船的規矩,收了銀子就送你們到關口。」
馬船頭盯著她,臉上的風紋擠得更深。
「但你頂了假名,往後不論鬧出多大禍,都不能攀咬我的貨號。」
「官印既落,這便是真名。」
馬船頭看了她半晌,鬆開手指。
「記住了,你叫陸清,二十四歲,淮州水患後隨夫落戶柳河縣,夫君周平病故,如今帶婢女南下投親。」
阿蠻趕緊問:「奴婢的籍冊呢?」
「流民出身,十二歲入陸家為婢,冊上只錄阿蠻二字。」
馬船頭用指節叩了叩發脆的紙背。
「石峽關盤查嚴,若問周平葬在何處,你怎麼回?」
沈清辭垂著眼,袖口貼在掌心。
「客死異鄉,家貧無力扶柩,只在柳河縣西坡起了一座衣冠冢。」
「江南娘家是哪一支?」
「外祖早年離宗經商,水患毀盡家業,只剩半卷族譜,持譜投奔。」
「倘若族人不認呢?」
「賃屋落腳,替布莊打理帳目餬口。」
馬船頭眼底掠過幾分審視。
「答得周全。」
「關差嘴毒手狠,多做少言,別露底。」
沈清辭視線轉向東側茶棚。
胡帳房正把一本商客底冊推到佩刀巡檢面前,臉色急得發青。
「馬船頭,胡帳房那幾口藥箱吃水太深,分量遠超尋常干藥。」
「官差一旦起疑,查的就是整船私貨。」
馬船頭臉皮收緊。
「你怎會知道?」
沈清辭把一錠沉甸甸的碎銀塞進他掌心。
「安排兩名腳夫去茶棚歇腳,隨口提一句,昨夜抬藥箱時聞到很重的鹽滷腥氣。」
馬船頭五指合攏,將銀子攥進掌中。
「你要借官差的手扣住他?」
「我只要官差開箱。」
沈清辭看著茶棚里那半截畫像,語速壓得很穩。
「貨單上寫關外白朮,箱中裝的卻是南地生藥,只要封條一撕,巡檢便不會輕放。」
茶棚內,胡帳房已將半截畫像抖開,手指點向沈清辭所在的方向。
馬船頭咬了咬牙,當即招來兩名心腹力夫,貼耳交代數句。
片刻後,兩名挑夫氣喘吁吁坐倒在茶棚外長凳上,捶著腰背大聲嚷嚷。
「那幾口大箱沉得像灌了生鐵,昨夜險些把腰壓折,怕不是壓著私鹽磚!」
「帳房先生嘴上說是干白朮,那股鹽滷腥氣隔老遠都能聞見!」
巡檢按刀起身。
「哪艘船的貨?」
力夫抬手指向胡帳房。
「就是這位先生的貨,整整五大箱,旁人碰都不許碰!」
胡帳房臉色發白。
「休得胡言!我押的是正經藥材!」
巡檢露出兇相,長刀出鞘半寸。
「查驗私鹽乃朝廷嚴令,登船搜!」
數名差役衝上貨船,轉眼將前艙圍住。
馬船頭親自提錘砸開銅鎖,箱蓋翻起,裡頭鋪著一層層泛潮的南地生藥。
巡檢抓起一把藥根,冷笑出聲。
「貨單寫關外干白朮,箱底全塞南地生藥,拿假單子糊弄官府?」
胡帳房強壓慌色,額角汗珠滾進鬢邊。
「藥鋪夥計裝錯了貨,在下只管押送!」
「連裝什麼貨都分不清,箱子憑什麼歸你押?」
長刀挑碎箱底護板,木屑飛濺,露出一道帶鎖的暗格。
差役撬開夾層,翻出厚厚一疊巨額銀票,還有半截浸著藥汁的殘信。
胡帳房撲過去搶。
「放手!這不是我的東西!」
巡檢反手一鞘抽在他肩頸處,將人打倒在地,又展開殘信查看。
信紙邊緣被藥汁洇透,殘存玄紋印記已經模糊,巡檢從鼻腔里哼出冷聲。
「偽刻無名假印,私藏大額飛錢,分明是劫道私販慣用的遮羞伎倆!」
「此物分明是旁人栽贓!」
胡帳房嘴角淌血,嗓子都喊劈了。
「昨夜刻舟為記,半夜私會快船,也是旁人栽贓?」
沈清辭從人群外走入,裙擺沾著碼頭濕泥,神色仍舊穩妥。
胡帳房瞪著她,眼白爬滿血絲。
「大人,民婦昨夜起夜取水,親眼見這位先生用短錐在船舷刻下聯絡暗記。」
沈清辭遞上蓋有紅印的嶄新路引。
「船上有賊人暗通外匪,民婦不敢隱瞞。」
阿蠻也跟著喊:「奴婢也見著了!後頭小舟給他遞了畫卷,保不齊就是分贓的暗圖!」
巡檢翻過沈清辭手裡的戶籍文書,朱印新鮮清楚,紙背也有官署暗紋,挑不出錯。
胡帳房嘶聲狂叫:「大人休聽她巧辯!她就是畫上之人,乃京城逃犯!」
沈清辭垂下眼睫,雙手攏在袖中。
「畫上貴人滿頭珠翠,民婦只是逃荒喪夫的寡婦。」
「先生為了脫罪,逢人便咬,實在荒唐。」
滿船商客早被私貨二字嚇出火氣,此刻紛紛出聲斥責。
巡檢將銀票與殘信收入懷中,大手一揮。
「良民放行!」
「這假託藥材,私藏巨款的私販,連人帶貨押回大牢審問!」
「放肆!我是攝政王府……」
差役抓起抹布塞進胡帳房口中,拿繩索捆緊,拖下跳板。
馬船頭趁亂把行囊遞還給沈清辭,嗓音壓在喉間。
「東街客棧後院有人接應,信已送到。」
「船頭不載我們過關了?」
「你們在此改走陸路,船上名冊即刻銷帳。」
馬船頭往水面看了一眼,後船桅影正在霧裡晃。
「後頭追查的人只會順著水路追貨船。」
沈清辭取出餘下十兩銀子,馬船頭只抽走一半。
「留著打點前路吧,好自為之。」
主僕二人穿過嘈雜的碼頭貨棧,很快隱入東街客棧後院柴房。
掌柜核驗暗語後,從灶膛暗格里抽出一封薄信。
「半個時辰前送到,指明給柳河縣陸夫人。」
信紙展開,舅父陸衡蒼勁的筆跡落在絹面上,言明已在江南備下別院。
阿蠻肩膀鬆了些。
「舅老爺肯認咱們,這下總算有依靠了!」
沈清辭沒有應聲,只把信紙翻轉。
白絹背面借淡礬水顯出一行小字。
宗族已知京城生變,三位族老封門拒納,江南商道亦遭暗查。
阿蠻看清字跡,呼吸堵在胸口。
「咱們還沒跨進江南地界,陸家族老就封門拒納?」
沈清辭將信紙遞向油燈,火舌卷上絹布,字跡很快成了灰。
「大門自會開的。」
「陸家見利忘義,那就讓他們看清楚,收留我陸清,能分走江南多大的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