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江南舊路

2026-09-13 12:04:22 作者: 清寧小記
  夜風卷著青鴉那聲帶怒的喝令,散進深山密林里。

  十里外的岔路口,沈清辭忽然收緊韁繩,老騾被勒得停在泥坑前,前蹄陷進爛泥。

  阿蠻一把扒住車板,半個身子探出去,盯著前方黑沉沉的路口。

  「主子,左邊通官道,右邊進村,咱們走哪條?」

  「都不走。」

  

  沈清辭解開套車的麻繩,手上沾滿濕泥,將老騾牽到右側小路,抬掌重重拍在騾背上。

  老騾吃痛,拖著空車奔進村道,兩道車轍壓進泥里,很快沒入黑暗。

  阿蠻望著車影消失,背緊了還在滴水的包袱。

  「沒車了,您的腳受得住嗎?」

  「前面有條荒廢舊茶道,貼著山腳往南走,能到柳河鎮。」

  「去鎮上?」阿蠻怔了怔。

  「去找個人。」

  兩人鑽進齊腰深的荒草里,借溝渠遮住身形,等官道上的馬蹄聲遠了,才沿舊茶道往前趕。

  天色剛亮,柳河鎮那座斑駁石牌坊出現在坡下。

  鎮口已經設了卡,差役提刀來回走動,行人被趕成兩列,年輕女子都被單獨拎到一旁盤問。

  阿蠻吸了一口涼氣,連忙退回樹後。

  「王府動作太快了,連這兒都封了!」

  沈清辭掃過差役腰間木牌,又看向鎮口停著的青篷馬車。

  「來的人不歸王府管。」

  「那是誰?」

  「宮裡的人。」沈清辭臉色發緊,「差役只問女人,不管男人,旁邊還站著藥鋪夥計,他們查的是孕婦。」

  阿蠻伸手捂住包袱,掌心一下出了汗。

  「那咱們絕不能進鎮!您說的那人住哪?」

  「西郊。」

  「可西郊也得過鎮口啊!」

  「茶農送貨,從來不走正門。」

  兩人沿山坡繞行一里,攔住一隊推著茶簍去西市交貨的農婦。


  沈清辭用包布緊緊纏住頸側傷口,從懷裡摸出三枚銅錢,遞給走在最後的婦人。

  「嬸子,我們姐妹去西郊尋親,求您行個方便,讓我們跟在車後過個門。」

  婦人打量她們身上的破粗布衣,目光停在阿蠻鼓鼓囊囊的腰間。

  「帶的什麼貨?」

  阿蠻擠出笑,拍了拍包袱。

  「幾件破衣裳罷了,若真有值錢物件,也不至於把鞋底走穿。」

  婦人掂了掂銅錢,朝身後的茶簍抬了抬下巴。

  「臉上再抹把泥,跟緊些,守西門的老錢只認錢和熟臉,不怎麼看路引。」

  半柱香後,茶車順利過關。

  守門差役只數了茶簍,連眼皮都沒往她們身上多抬。

  過了西門,婦人指向前頭一條狹窄暗巷。

  「直走就是牙行,你們找哪家?」

  「姓鄭,早年代辦田契的。」

  「巷底第三家,掛破算盤的那戶,不過他欠了一屁股藥錢,半個月前就不開張了。」

  阿蠻扶著沈清辭,鑽進陰濕窄巷。

  第三家院門緊閉,銅環生了鏽,門楣上的鄭字木牌裂成兩半。

  阿蠻敲了三下,院裡沒有回音。

  「主子,是不是跑了?」

  「後院有炊煙。」

  沈清辭上前,屈指叩門,兩輕一重,節奏古怪。

  院內終於傳來拖鞋底的腳步聲。

  一個頭髮花白的男人隔著門板開口,嗓子啞得厲害。

  「誰教你的敲門法?」

  「舊主姓陸,閨名單字一個蘅。」

  門閂沒有動。

  男人冷笑一聲。

  「陸家遠在江南,你從哪來?」

  「京城。」

  「京城沒有陸家故人,滾吧。」

  沈清辭不再多說,捲起袖口,褪下那隻瑩潤舊玉鐲,順著門縫塞進去。


  「家母說過,鄭叔若還認得鐲子裡的刻印,定會賞我一口水喝。」

  門縫裡伸出一隻枯瘦的手,把玉鐲抓了進去。

  院內安靜了片刻。

  門閂拉開時,木頭響得發澀。

  鄭牙人滿身藥味,緊盯著手中玉鐲,鐲內刻著一個細小蘅字,旁邊伴著半片殘荷。

  「進來,別招眼!」

  院門隨即關嚴。

  鄭牙人沒帶她們進正房,轉身鑽進堆滿廢舊契紙的偏房。

  阿蠻拔出短刀,挨個檢查門窗,確認無異後,才扶沈清辭坐下。

  鄭牙人將玉鐲推還給沈清辭,眼底壓著舊事翻湧後的酸澀。

  「陸夫人的遺物,她女兒嫁進永寧侯府,後來又進了攝政王府,這幾年,你是第一個拿著它來找我的。」

  阿蠻握緊刀柄,目光戒備地盯住他。

  「鄭叔若怕死,不願幫,我們絕不連累。」

  「我要怕死,剛才就去報官了!」

  鄭牙人轉身撥弄炭火,火星在灰里暗暗亮起。

  「當年你娘替我還了賭債,保住我妻兒性命,這恩,我鄭某人記在骨頭裡。」

  沈清辭眼睫動了動。

  「嬸母和兄長呢?」

  「前年時疫,全死了。」

  鄭牙人把一塊干硬餅子扔到火牆邊,嗓音里只剩疲憊。

  「我如今就剩這條爛命,幫你們弄張路引,賠得起。」

  阿蠻把干餅推到沈清辭面前,目光在她小腹處停了一下,擔憂壓不住。

  鄭牙人做了多年牙行買賣,這點細節逃不過他的眼。

  「你有孕在身?」

  沈清辭接過熱水,指腹被碗沿燙得發紅,卻沒有否認。

  「尚未出世,所以我必須活。」

  鄭牙人立刻起身,把偏房門閂插緊。

  「鎮上今天來了閻王,專查十八到二十二的年輕女人,連月事和看過的郎中都要盤問,水路和官道全封了,去江南的船查得最嚴!」

  沈清辭神色未亂,取出一張百兩銀票壓在桌上。

  「我要一支運雜貨的船隊,船上必須有女眷,中途至少換兩次船。」

  鄭牙人沒碰銀票。

  「身份?」

  「陸清,二十一歲,喪夫,帶丫鬟回江南投親。」

  「姓陸太扎眼,京城的信鴿飛得比船快。」

  「我走旁支,不進陸府主宅。」

  「喪夫文書呢?」

  鄭牙人翻箱倒櫃,找出一張泛黃舊戶籍。

  「半年前城北水災,死絕了一戶姓陸的,剩個遠嫁女兒,官府還沒銷戶,不過這女兒二十四歲。」

  「病中守寡,容顏憔悴,大幾歲不惹疑。」

  沈清辭很快定下。

  鄭牙人收起銀票,抽出一塊木牌。

  「今晚南埠有支貨船走,領頭的馬船頭欠我一條命,路引最快明晚才能辦好,你們先上船,到了下個碼頭,我再找人送過去。」

  「查船怎麼躲?」

  「改頭換面。」阿蠻抓起包袱里的粗粉,「奴婢能把主子畫得連侯爺都認不出!」

  沈清辭剛要開口。

  吧嗒。

  一顆石子打在窗欞上,偏房裡所有人都停了動作。

  鄭牙人撲到門縫前,只看了一眼,臉上的血色便退乾淨了。

  院牆根下,不知何時多了一道刺眼白灰記號,兩短一長,末端點著猩紅硃砂。

  「完了……」鄭牙人嘴唇發抖,「是宮裡暗探的死記,他們盯上這院子了!」

  他抓起木牌塞給沈清辭,眼眶發紅。

  「後牆連著染坊,穿過去就是廢水巷,快走!」

  話音未落。

  叩,叩,叩。

  前院大門傳來三下敲門聲,不緊不慢,聽得人後背發緊。

  「鄭牙人,官府查戶,開門。」

  門外那人語調陰沉,尾音裡帶著幾分戲弄。

  鄭牙人用力推著沈清辭往後門走。

  沈清辭站著沒動,耳邊聽著院外細響,眸色沉了下去。

  「前門敲得輕,是在試探,牆外有衣料蹭過磚面的細聲,後巷一定有人守著。」

  她盯住那扇薄薄的後門,手指扣緊桌沿。

  「他們在逼我們走後門,好自己送上去。」

  鄭牙人靠著牆滑坐下去,額頭全是冷汗。

  「那怎麼辦?等死嗎?!」

  沈清辭抬頭,看向橫樑上一截積滿灰塵的舊繩索。

  「鄭叔。」

  她開口很輕,話里卻帶著豁出去的狠勁。

  「這院子,還有第四條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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