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卷著青鴉那聲帶怒的喝令,散進深山密林里。
十里外的岔路口,沈清辭忽然收緊韁繩,老騾被勒得停在泥坑前,前蹄陷進爛泥。
阿蠻一把扒住車板,半個身子探出去,盯著前方黑沉沉的路口。
「主子,左邊通官道,右邊進村,咱們走哪條?」
「都不走。」
沈清辭解開套車的麻繩,手上沾滿濕泥,將老騾牽到右側小路,抬掌重重拍在騾背上。
老騾吃痛,拖著空車奔進村道,兩道車轍壓進泥里,很快沒入黑暗。
阿蠻望著車影消失,背緊了還在滴水的包袱。
「沒車了,您的腳受得住嗎?」
「前面有條荒廢舊茶道,貼著山腳往南走,能到柳河鎮。」
「去鎮上?」阿蠻怔了怔。
「去找個人。」
兩人鑽進齊腰深的荒草里,借溝渠遮住身形,等官道上的馬蹄聲遠了,才沿舊茶道往前趕。
天色剛亮,柳河鎮那座斑駁石牌坊出現在坡下。
鎮口已經設了卡,差役提刀來回走動,行人被趕成兩列,年輕女子都被單獨拎到一旁盤問。
阿蠻吸了一口涼氣,連忙退回樹後。
「王府動作太快了,連這兒都封了!」
沈清辭掃過差役腰間木牌,又看向鎮口停著的青篷馬車。
「來的人不歸王府管。」
「那是誰?」
「宮裡的人。」沈清辭臉色發緊,「差役只問女人,不管男人,旁邊還站著藥鋪夥計,他們查的是孕婦。」
阿蠻伸手捂住包袱,掌心一下出了汗。
「那咱們絕不能進鎮!您說的那人住哪?」
「西郊。」
「可西郊也得過鎮口啊!」
「茶農送貨,從來不走正門。」
兩人沿山坡繞行一里,攔住一隊推著茶簍去西市交貨的農婦。
沈清辭用包布緊緊纏住頸側傷口,從懷裡摸出三枚銅錢,遞給走在最後的婦人。
「嬸子,我們姐妹去西郊尋親,求您行個方便,讓我們跟在車後過個門。」
婦人打量她們身上的破粗布衣,目光停在阿蠻鼓鼓囊囊的腰間。
「帶的什麼貨?」
阿蠻擠出笑,拍了拍包袱。
「幾件破衣裳罷了,若真有值錢物件,也不至於把鞋底走穿。」
婦人掂了掂銅錢,朝身後的茶簍抬了抬下巴。
「臉上再抹把泥,跟緊些,守西門的老錢只認錢和熟臉,不怎麼看路引。」
半柱香後,茶車順利過關。
守門差役只數了茶簍,連眼皮都沒往她們身上多抬。
過了西門,婦人指向前頭一條狹窄暗巷。
「直走就是牙行,你們找哪家?」
「姓鄭,早年代辦田契的。」
「巷底第三家,掛破算盤的那戶,不過他欠了一屁股藥錢,半個月前就不開張了。」
阿蠻扶著沈清辭,鑽進陰濕窄巷。
第三家院門緊閉,銅環生了鏽,門楣上的鄭字木牌裂成兩半。
阿蠻敲了三下,院裡沒有回音。
「主子,是不是跑了?」
「後院有炊煙。」
沈清辭上前,屈指叩門,兩輕一重,節奏古怪。
院內終於傳來拖鞋底的腳步聲。
一個頭髮花白的男人隔著門板開口,嗓子啞得厲害。
「誰教你的敲門法?」
「舊主姓陸,閨名單字一個蘅。」
門閂沒有動。
男人冷笑一聲。
「陸家遠在江南,你從哪來?」
「京城。」
「京城沒有陸家故人,滾吧。」
沈清辭不再多說,捲起袖口,褪下那隻瑩潤舊玉鐲,順著門縫塞進去。
「家母說過,鄭叔若還認得鐲子裡的刻印,定會賞我一口水喝。」
門縫裡伸出一隻枯瘦的手,把玉鐲抓了進去。
院內安靜了片刻。
門閂拉開時,木頭響得發澀。
鄭牙人滿身藥味,緊盯著手中玉鐲,鐲內刻著一個細小蘅字,旁邊伴著半片殘荷。
「進來,別招眼!」
院門隨即關嚴。
鄭牙人沒帶她們進正房,轉身鑽進堆滿廢舊契紙的偏房。
阿蠻拔出短刀,挨個檢查門窗,確認無異後,才扶沈清辭坐下。
鄭牙人將玉鐲推還給沈清辭,眼底壓著舊事翻湧後的酸澀。
「陸夫人的遺物,她女兒嫁進永寧侯府,後來又進了攝政王府,這幾年,你是第一個拿著它來找我的。」
阿蠻握緊刀柄,目光戒備地盯住他。
「鄭叔若怕死,不願幫,我們絕不連累。」
「我要怕死,剛才就去報官了!」
鄭牙人轉身撥弄炭火,火星在灰里暗暗亮起。
「當年你娘替我還了賭債,保住我妻兒性命,這恩,我鄭某人記在骨頭裡。」
沈清辭眼睫動了動。
「嬸母和兄長呢?」
「前年時疫,全死了。」
鄭牙人把一塊干硬餅子扔到火牆邊,嗓音里只剩疲憊。
「我如今就剩這條爛命,幫你們弄張路引,賠得起。」
阿蠻把干餅推到沈清辭面前,目光在她小腹處停了一下,擔憂壓不住。
鄭牙人做了多年牙行買賣,這點細節逃不過他的眼。
「你有孕在身?」
沈清辭接過熱水,指腹被碗沿燙得發紅,卻沒有否認。
「尚未出世,所以我必須活。」
鄭牙人立刻起身,把偏房門閂插緊。
「鎮上今天來了閻王,專查十八到二十二的年輕女人,連月事和看過的郎中都要盤問,水路和官道全封了,去江南的船查得最嚴!」
沈清辭神色未亂,取出一張百兩銀票壓在桌上。
「我要一支運雜貨的船隊,船上必須有女眷,中途至少換兩次船。」
鄭牙人沒碰銀票。
「身份?」
「陸清,二十一歲,喪夫,帶丫鬟回江南投親。」
「姓陸太扎眼,京城的信鴿飛得比船快。」
「我走旁支,不進陸府主宅。」
「喪夫文書呢?」
鄭牙人翻箱倒櫃,找出一張泛黃舊戶籍。
「半年前城北水災,死絕了一戶姓陸的,剩個遠嫁女兒,官府還沒銷戶,不過這女兒二十四歲。」
「病中守寡,容顏憔悴,大幾歲不惹疑。」
沈清辭很快定下。
鄭牙人收起銀票,抽出一塊木牌。
「今晚南埠有支貨船走,領頭的馬船頭欠我一條命,路引最快明晚才能辦好,你們先上船,到了下個碼頭,我再找人送過去。」
「查船怎麼躲?」
「改頭換面。」阿蠻抓起包袱里的粗粉,「奴婢能把主子畫得連侯爺都認不出!」
沈清辭剛要開口。
吧嗒。
一顆石子打在窗欞上,偏房裡所有人都停了動作。
鄭牙人撲到門縫前,只看了一眼,臉上的血色便退乾淨了。
院牆根下,不知何時多了一道刺眼白灰記號,兩短一長,末端點著猩紅硃砂。
「完了……」鄭牙人嘴唇發抖,「是宮裡暗探的死記,他們盯上這院子了!」
他抓起木牌塞給沈清辭,眼眶發紅。
「後牆連著染坊,穿過去就是廢水巷,快走!」
話音未落。
叩,叩,叩。
前院大門傳來三下敲門聲,不緊不慢,聽得人後背發緊。
「鄭牙人,官府查戶,開門。」
門外那人語調陰沉,尾音裡帶著幾分戲弄。
鄭牙人用力推著沈清辭往後門走。
沈清辭站著沒動,耳邊聽著院外細響,眸色沉了下去。
「前門敲得輕,是在試探,牆外有衣料蹭過磚面的細聲,後巷一定有人守著。」
她盯住那扇薄薄的後門,手指扣緊桌沿。
「他們在逼我們走後門,好自己送上去。」
鄭牙人靠著牆滑坐下去,額頭全是冷汗。
「那怎麼辦?等死嗎?!」
沈清辭抬頭,看向橫樑上一截積滿灰塵的舊繩索。
「鄭叔。」
她開口很輕,話里卻帶著豁出去的狠勁。
「這院子,還有第四條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