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火夜當值的人全帶進來。」
蕭玄夜端坐在西庫燒毀的門前。
他手中捏著兩封信,一封來自北路驛站,一封由陳記宮花鋪送入皇宮。
趙成領著六名管事快步進院。劉管事跪在最後,額角還滲著昨夜被木樑砸出的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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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玄夜將北路那封信擲於地磚上。
「誰認得字?」
劉管事顫巍巍抬頭回話:「是沈姑娘的筆跡,府中用度冊上有她的簽名,奴才認得。」
第二封信緊接著落到他膝前。
「這封呢?」
「也是。」
蕭玄夜目光下壓:「她人在何處?」
劉管事咽了咽唾沫。
「北路信中說去投奔舊仆,宮花鋪那封卻說被太后接走,奴才不敢斷言。」
「你昨夜倒敢斷言她墜河。」
劉管事慌忙伏地:「奴才該死!」
蕭玄夜不再看他,轉向看守偏院的婆子。
「她離府前,問過什麼?」
婆子攥著衣角,聲音哆嗦。
「沈姑娘問過西庫離偏院多遠,還問水門夜裡開不開。奴婢只當她嫌火吵,沒敢多嘴。」
「誰告訴她西庫有火盆?」
「劉管事午後送燈油時,在夾道罵了小廝,偏院應當聽見了。」
劉管事急忙抬頭辯解:「王爺,奴才絕對沒有同沈姑娘說過話!」
「她不必同你說話。」
蕭玄夜翻開火夜值冊。
「起火前一刻鐘,你去哪了?」蕭玄夜語氣平淡,卻透著殺機。
劉管事渾身一抖:「奴、奴才去酒窖……」
「當值小廝少兩人,水門提前打開。」蕭玄夜打斷他,將火夜值冊砸在他臉上,「你倒是會挑時候。」
劉管事拼命磕頭:「奴才只是想喝一口,誰能想到她會借火逃走!」
「她想到了。」
蕭玄夜看向趙成。
「偏院裡留下的銀錢,是哪一批?」
「王府每月發下的月例都在,沈姑娘從侯府帶來的匣子也沒有動。」
「她生母的陪嫁呢?」
「帳面沒有。」
蕭玄夜冷聲道:「去查永寧侯府。」
趙成低聲提醒:「王爺,侯府是太后娘娘的姻親,若大張旗鼓去查,宮裡必會先得消息。」
「誰讓你大張旗鼓?」
蕭玄夜拿起兩封假信,直接投入火盆。
封蠟迅速熔化,紙張捲曲。
「北路是給王府看的,東市是給宮裡看的。兩處都留了能查到的破綻,她要的只是拖延時間。」
青鴉大步跨入院中,將半根斷簪置於案上。
「東南山道找到舊衣和侯府木牌,騾車去了官道,人沒有上車。」
「衣服埋得深不深?」
「只壓在石下,刻意留了一角。」
蕭玄夜冷笑:「怕你找不到。」
青鴉垂首:「屬下已讓人搜查附近村鎮。」
「撤回來。」
趙成大驚:「王爺,沈姑娘就在京郊,若現在撤人,她真能走脫!」
蕭玄夜撥弄著盆中殘灰。
「她已經走脫了。」
青鴉問:「那兩封信既是假的,屬下該往哪邊追?」
「查她亡母。」
青鴉看向案上的舊玉簪。
「陸氏出身江南,早年嫁入侯府,陪嫁商鋪多在南邊。」
蕭玄夜起身。
「沈清辭不帶王府銀錢,不拿侯府首飾,只帶走生母家書。她要投奔的人,絕不在北地。」
趙成不解:「可她既知王府會查陸氏,還會去江南?」
「會。」
蕭玄夜目光篤定。
「她需要藏身,需要銀錢,需要一個能替她辦身份的人。除了亡母舊族,她沒有更穩妥的去處。」
青鴉抱拳:「屬下即刻南下。」
「別去陸府門前等。」
「王爺認為她不會直接登門?」
「她連一雙鞋都要分開扔,還會把自己送到陸家門口?」
蕭玄夜取出一枚玄鐵令牌,推到案邊。
「查陸氏舊仆、牙行、船戶。再查陸夫人生前救過什麼人,替什麼人辦過事。」
青鴉雙手接過令牌。
「找到之後,直接帶回?」
院中幾名管事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蕭玄夜盯著火盆。
「先看她身邊有沒有宮裡的人。」
「若沒有呢?」
「跟著。」
「沈姑娘若察覺暗衛,必會換路。」
「那便別讓她察覺。」
青鴉將令牌貼身收好:「屬下明白。」
「還有一事。」
蕭玄夜拿起那半根沾血的玉簪。
「她受了傷。去查沿途藥鋪,不許驚動坐堂郎中。」
青鴉問:「要不要查安胎藥?」
院中炭火爆出輕響。
蕭玄夜目光鎖定青鴉。
「你從何處聽來的?」
「破廟中找到桑寄生藥紙,宮中密探也在全城搜捕有孕女子。」
趙成跪著往前挪了半步。
「秦太醫今早入府,說太后原定今日替沈姑娘診脈。蘇嬤嬤也提過香囊藥末之事。」
蕭玄夜將斷簪重重拍在桌上。
「秦太醫人呢?」
「被宮裡召走了。」
「去太醫院請。」
趙成遲疑:「若太后不放人呢?」
「那便請馮秉筆來王府喝茶。何時送回秦太醫,何時放他走。」
同一時刻,慈寧宮。
賀蘭太后手中的佛珠停住。
馮秉筆跪在珠簾外,將陳記送來的信高高舉起。
「娘娘,信是假的。東市沒有接應的人,王府暗衛也在查那家宮花鋪。」
太后展開信紙,隨意掃了兩眼。
「她能寫兩封假信,便能留第三封。」
「奴才已經封住京城南北兩處官道,沿河渡口也派了人守著。」
太后聲音驟冷。
「誰准你驚動官府?」
馮秉筆嚇得額頭貼地。
「奴才怕人跑遠!」
「攝政王不張榜,你卻封道。他會看不出宮裡急著找人?」
太后將信紙移到燭火上方,看著它化為灰燼。
「王府那邊查到什麼了?」
「蕭玄夜在查永寧侯府和陸氏舊族,還扣了秦太醫。」
「陸氏。」
太后重新撥動佛珠。
「清辭生母死了十幾年,留下的人倒還死心塌地護著她。」
簾側的周嬤跪下請命。
「娘娘,老奴願親自南下。」
太后隔著珠簾看著她。
「你見過清辭幼時,也認得陸家舊人,這一趟確實該你去。」
周嬤壓低聲音:「若那孩子真是王爺的骨肉……」
太后撥動佛珠的手未停,眼底一片漠然。
「皇家血脈,自然該養在哀家膝下。至於她……一個生完孩子的女人,還能翻出什麼風浪?」
周嬤伏身領命。
太后又道:「別同馮秉筆的人走一條路。他做事太響,會把暗衛引過去。」
馮秉筆低著頭,不敢抬臉。
此時,宮門外內侍快步走入。
「娘娘,王府來人遞上名帖,要請秦太醫回府問話。」
太后將佛珠擱在小案上。
「告訴攝政王,秦太醫年老體弱,今日不宜出宮。」
內侍剛要退下,太后又補了一句。
「清辭是哀家的外甥女,王府丟了人,總該給哀家一個交代。」
日落時分,柳河鎮南埠。
七艘貨船相繼駛離碼頭。
沈清辭和阿蠻藏在染坊送布的車底,順著第四條排水溝逃出鄭家院子。
兩人在布行後門換上寡婦衣飾,混入人群。
馬船頭查驗過木牌,只收了十兩押船銀。
「鄭牙人的路引沒送來,你們只能先躲在中間那艘船。到了石峽關還沒有文書,我便讓你們滾下去。」
沈清辭遞出五兩碎銀。
「船上若有人問起,只說我丈夫死在淮州,回江南投親。」
馬船頭冷著臉推開銀子。
「我答應鄭牙人帶你們一程,沒答應替你們圓謊。」
阿蠻迅速將銀子塞回腰間。
「不要正好,我們剩得也不多。」
馬船頭掃了她一眼:「你這丫頭倒實在。」
「窮人說話都實在。」
馬船頭催促她們進艙,又搬來兩捆麻布堵在艙門旁。
船隻駛離南埠。
京城方向的城牆徹底隱入夜色,只剩官道上零星的火把光亮。
阿蠻靠在艙壁上,摸了摸袖中的干餅。
「姑娘,咱們總算出來了。」
沈清辭目光警惕。
「還沒出石峽關。」
「至少今夜不用再提心弔膽。」
「你先睡。」
「奴婢守著您。」
沈清辭將包袱放在腳邊,緊繃的身體微微放鬆。
粗布袖口滑開半寸,露出腕間那隻舊玉鐲。
船艙最暗的角落裡,坐著一名灰衣旅客。
他膝上攤著一本藥材帳冊。
灰衣旅客合上帳冊,看向沈清辭的腕間。
「夫人這隻鐲子,成色極佳。」
「巧的是,京中永寧侯府的沈大小姐,也有一隻一模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