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著山溝走,別走林間小路!」
沈清辭撥開橫在面前的荊棘,裙角被刺條勾破,她連看也沒看,抬腳踩進沒過腳踝的泥水溝里。
後方林子裡,王府暗衛的哨聲一聲接一聲,濕風把聲響送得很近,追兵正在逼上來。
阿蠻回頭望了一眼,雨水順著眉骨往下淌,她急說:「姑娘,水溝盡頭若是斷崖怎麼辦?您腳上還有傷!」
「有水就有路!」
沈清辭咬著牙,腳底的傷口被泥沙磨得發燙:「摔下去也比落到他們手裡強!」
雨勢小了些,林中仍黑得辨不清方向。
腐葉和爛泥纏住雙腿,每走一步,濕冷的泥水都往鞋裡灌,腳踝被碎石硌得生疼。
阿蠻握緊短刀在前開路,走到山溝豁口時,她步子忽然收住,抬臂把沈清辭擋在身後。
「有人!」
山溝盡頭停著一輛破舊騾車。
七八個衣衫破爛的流民圍著一口破鐵鍋,身上全是泥,一名婦人聽見動靜,忙把半塊黑麵餅揣進懷裡。
幾個男人越過阿蠻手裡的刀,目光落在沈清辭被雨打濕的綢緞裡衣上,喉結滾了滾。
為首的男人四十上下,臉上橫著一道刀疤,手裡提著一把生鏽的砍柴斧。
「荒山野嶺的,兩位姑娘從哪兒來?」
阿蠻目色發寒,短刀橫在胸前:「借道,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路在這兒,腿也在你們身上。」
刀疤男扯了扯嘴角,腳下卻往旁邊挪了一步,把那條窄路堵得嚴嚴實實。
旁邊一個瘦猴模樣的年輕流民盯上阿蠻的包袱,眼珠發亮:「大哥,她們包袱里肯定有銀子!」
刀疤男裝模作樣地斥了一句,視線卻在包袱上停得更久。
「兩位,我們逃荒走到這裡,餓了好幾天了,姑娘若有餘糧,賞口飯吃?」
阿蠻手背繃緊,刀柄被她攥得發響:「沒糧!」
「沒糧還能穿這身綢緞?」
瘦猴往前逼了兩步,舉起手裡的木棍:「把包袱留下,真沒東西,爺爺自然放你們走!」
「找死!」
阿蠻一聲低喝,短刀出鞘,刀鋒貼著木棍削過,半截木頭飛進泥里。
瘦猴嚇得連退兩步,可周圍流民很快抄起柴刀和木棒,從兩側圍了上來。
刀疤男掂著斧頭,陰著臉笑:「小丫頭有幾分本事,可你一個人,顧得過你身後那位小姐嗎?」
阿蠻刀尖微沉,胸口起伏得厲害。
她守了一夜,又在雨里跑了這麼久,若真被這些人纏住,沈清辭便危險了。
氣氛繃到最緊時,沈清辭推開阿蠻,自己走到前面。
「你們要多少?」
刀疤男的視線放肆地掃過她濕透的衣襟:「五十兩!」
阿蠻被氣笑了:「一輛破車連五兩都不值,你也敢開這個口?」
「剛才是要糧,現在你們拔了刀,誰知道放你們走以後,會不會引來官兵?」
刀疤男臉上的橫肉抖了抖,斧柄在掌心裡換了個方向。
沈清辭按住阿蠻快要抬起的肩膀,嗓音壓得很低:「阿蠻,收刀。」
「姑娘!」
「退下。」
沈清辭反手從髮髻里拔出一根白玉簪。
阿蠻怔住了。
這簪子,出府前明明說過要留到最後。
「侯府及笄禮賞的東西,原以為用不上,如今倒也合適。」
沈清辭把玉簪舉到流民面前,暗淡天光下,玉質仍透著細潤的光。
刀疤男眼睛發直,抬手攔住身後幾人:「拿過來!」
沈清辭卻把玉簪收回掌心。
「這根玉簪,城裡當鋪死當也能給八十兩,我要你們的騾車,再加兩套乾衣。」
瘦猴眼紅,伸手便來搶。
阿蠻手腕一翻,刀鋒划過瘦猴手背,血珠飛濺出來。
「啊!」
瘦猴捂著手亂叫:「大哥,弄死她們,東西全歸我們!」
話沒說完,沈清辭已經反握玉簪,朝旁邊石壁狠狠磕下。
啪的一聲。
白玉簪斷成兩截。
「姑娘!」
阿蠻脫口叫出聲。
沈清辭捏著尖利斷口,抵上自己頸側,玉尖刺進皮肉,鮮血沿著脖子滑進衣領。
流民們被她這一下鎮住,全都停在原處。
刀疤男盯著她:「你瘋了?」
「求財,半截簪子歸你,騾車歸我。」
沈清辭呼吸發緊,卻沒有挪開手:「若想搜身,我就死在這裡。」
瘦猴仍不服氣:「死人照樣搜!」
「蠢貨。」
沈清辭冷冷看向他,又抬了抬下巴,示意林間越來越近的哨聲。
「京中貴女遭劫,官兵正在搜山封林。」
她說到這裡,血順著頸側滴到襟口,嘴唇也失了顏色。
「我若死在你們面前,追兵趕到,你們猜,他們會信你們只是逃荒的流民,還是把你們當劫匪,當場處置?」
刀疤男臉色發白,手裡的斧頭垂了下去。
「你是哪家的貴女?」
「商戶寡婦,被山匪劫走,家裡已經報官。」
沈清辭連停頓都沒有,謊話說得順口。
刀疤男又看向阿蠻腰間帶血的短刀:「她呢?」
「護院之女,父親死了,她替父護主。」
瘦猴還要開口,刀疤男一腳把他踹進泥里:「閉嘴,滾遠點!」
刀疤男到底讓了步。
他接過沈清辭扔來的半截玉簪,翻來覆去驗看。
「只有一半,另一半呢?」
「上車,走出去二里地,我自然給你。」
沈清辭望著他,手中斷簪仍貼著頸側:「你可以派兩個人跟著車,這破車跑不快,你們隨時追得上。」
她頓了頓,嗓音更啞:「答應就讓路,不答應,大家一起死。」
不遠處,婦人懷裡的孩子餓得哭起來。
刀疤男瞥了一眼那半塊黑麵餅,又看了看沈清辭脖頸上的血,最後咬牙揮手。
「把草蓆搬下來,給她們拿兩套衣裳!」
阿蠻沉著臉,護著沈清辭上了騾車。
刀疤男把兩套粗布衣扔進車廂,盯緊沈清辭:「另一半!」
沈清辭掰下一小截簪尾,隨手丟進泥水裡。
「走出二里,剩下的在車後草蓆底下。」
阿蠻抓起韁繩,狠狠抽在老騾背上。
破車碾過碎石,搖搖晃晃駛出山溝,兩個提著木棍的流民緊跟在車後。
車廂里,阿蠻紅著眼,拿干布替沈清辭按住頸側傷口,手指抖得厲害。
「您對自己也太狠了,萬一刺深了怎麼辦?」
「不狠,鎮不住這些亡命的人。」
沈清辭靠在車板上,臉色白得厲害,眼底卻亮:「他們帶著婦孺,求的是活,不敢跟我賭。」
「那簪子……」
「能換命,死物就算用對地方了。」
騾車又走出一段,後方忽然傳來刀疤男的怒吼:「布包里是石頭,追,弄死她們!」
跟車的兩個流民聽見喊聲,立刻舉起木棍追上來。
阿蠻眼底殺意翻起,抬腳就要跳車。
這時,林間傳來王府暗衛的尖哨,火把光從樹影后亮起,離得已經很近。
兩個流民嚇得丟了木棍,轉身往來路逃去。
「快走!」
沈清辭低聲催促。
阿蠻拼命抽打騾子,破車在山道上顛得人骨頭髮疼。
「換衣服!」
沈清辭把粗布衣扔給阿蠻。
兩人在狹窄車廂里換下濕透的綢衣,把頭髮挽成村婦髮髻,又抓起車底泥灰,抹在臉上和脖子上。
沈清辭從舊衣里摸出一塊刻著沈氏印記的侯府木牌。
阿蠻一把按住她的手:「姑娘,這牌子以後回京還能用!」
「今夜逃不掉,就沒有以後。」
沈清辭把木牌扔進山溝,又將帶有侯府暗紋的濕衣塞進路邊石縫,故意露出一角。
「再走二里,把車停在岔路,讓騾子自己往官道走,我們進山。」
……
半個時辰後。
流民歇腳的山溝里,火把把四周照得通亮。
青鴉一身黑衣,臉色陰沉,從破鐵鍋旁撿起那半截沾血的白玉簪。
刀疤男跪在泥水裡,抖得連頭也抬不起來,指著東南方向拼命磕頭。
「大人,她說自己是被劫的商戶寡婦,搶了我們的車,往東南逃了!」
青鴉將斷簪收入袖中,目光釘在他臉上:「她受傷了?」
「脖子上有血,但腳沒瘸!」
青鴉低低笑了一聲,抬手下令:「東南山道留兩人追車,其餘人,跟我查北路!」
身旁的玄七愣住:「青鴉大人,車轍明明去了東南,為何查北路?」
青鴉從懷中取出一封密信,甩到玄七胸口。
「北路驛站搜到了她的親筆信,說要去邊地投奔舊仆。」
他抬眼望向山色深處,掌心裡的斷簪沾著未乾的血:「東市那邊,宮裡的人也搜到一封,說太后接走了她。」
玄七臉色變了:「兩封信,那哪條路是真的?」
「王爺說了,全是假的!」
青鴉攥緊斷簪,血痕沾在掌紋里,唇邊浮出一點冷意。
「連棄三子,步步把死路當活門走,沈清辭,你倒真有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