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那邊走,田埂盡頭有屋檐!」
阿蠻扶著沈清辭跨過水溝,隨手抹去臉上的冷雨,腳下濕泥拉扯著鞋底,每走一步都異常費力。
離開蘆花汊後夜雨更急,荒田裡的腳印迅速被沖刷乾淨,身後的宮燈光暈也被層層蘆葦暫時遮蔽。
「那地方不知有沒有人,若是莊戶咱們拿銀子求宿,總好過淋雨。」
阿蠻看著遠處傾斜的屋脊,嗓音帶著顫音。
「不行,宮裡的人定會先查附近民戶。」
沈清辭緊緊捂住小腹,腳步愈發踉蹌,臉色白得沒了血色。
「看屋脊缺口應是座廢廟,先進去避一避。」
「您肚子又疼了?」
阿蠻蹲下身摸向沈清辭的裙角。
裙擺滿是泥水,萬幸沒有見血,腹部的緊繃感卻未曾減退半分。
「奴婢去找郎中,多給銀子絕不讓他多嘴!」
「站住!」
沈清辭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指尖涼得駭人,喘著氣繼續開口。
「宮中已經在查年輕女子,藥鋪最易被盯上,你前腳進門後腳便會被人拿下!」
阿蠻咬緊後槽牙,用力攙住主子。
「那您撐住,小主子還等著咱們帶他去江南呢。」
主僕二人不敢再耽擱,互相攙扶著繞過半塌的院牆,用力推開破敗的廟門。
門軸早朽導致木板倒塌半邊,殿內瀰漫著陳年霉味,供桌下散落著幾個破瓦罐。
阿蠻手腳麻利地在角落摸索,從瓦缸里倒出半瓢存水洗淨瓦罐,轉身又接了些檐下的雨水。
「雨水太寒必須燒開。」
沈清辭靠坐在佛龕死角,艱難地脫下濕透的外衣。
阿蠻從佛像背後翻出一點未受潮的乾草和碎木,火摺子受了潮,擦了數次才勉強引燃火星。
為了不透出火光,阿蠻用破磚和濕草蓆在佛龕死角壘了個小灶,只敢燃起極小的火苗,小心翼翼地將瓦罐架在上面。
「出府前我從香囊里留了桑寄生和杜仲。」
沈清辭從破損的油紙包里挑出一小包藥粉。
「快,用熱水沖開。」
阿蠻迅速化開藥粉,將瓦罐端到沈清辭嘴邊。
沈清辭眉頭緊鎖,仰頭將苦澀的藥汁喝得一乾二淨,掌心貼著尚未顯懷的小腹,指尖帶著抑制不住的輕顫。
「孩子再撐一晚,娘帶你走了第一步,你絕不能在這裡鬆手。」
話音剛落,廟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阿蠻心底一驚,立刻用濕布用力捂住火堆,只留些許餘溫。
「他們追來了?」
「噓,聽人數。」
主僕二人屏住呼吸,緊緊貼在佛龕與後牆的窄縫中,雨聲再大也掩蓋不住院外雜亂的腳步聲。
「進去看看。」
這簡短的四個字透著十足的冷硬。
阿蠻貼近沈清辭耳畔,用氣音傳遞消息。
「是王府暗衛的口音!」
沈清辭將濕衣蓋住藥碗,目光沉得發暗。
兩名暗衛踏入大殿直奔供桌。
「火剛滅,水還有餘溫。」
「腳印到門口就亂了,看不出幾個人。」
院門外又傳來幾聲馬叫。
「兩位兄弟,借個地方避雨可方便?」
門外傳來一道陰柔的笑聲。
殿內暗衛提高了音量。
「我們奉府中主子之命辦事,諸位另尋去處。」
「巧了,我們也奉主子之命。」
「哪一府?」
「主家的名號,做奴才的可不敢掛在嘴上。」
門檻被跨過,來人靴邊露出了宮中內侍特有的皂底鞋,身後緊跟著三名短打壯漢。
王府暗衛橫刀擋住去路。
「這裡已經查過。」
內侍解下濕斗篷,嘴角掛著假笑。
「查過便不能再查,你們在找什麼人?」
「一個偷了內宅之物的丫頭,你們呢?」
內侍踱步到佛像前,鼻尖動了動。
「京城內侍愛熏衣,出了城也改不了味,既然大家都在找人不如打開天窗說亮話。」
暗衛從地上撿起半張殘破的藥紙。
「家中逃婢,不過逃婢為何要帶安胎藥?」
佛龕後沈清辭用力按住阿蠻即將拔刀的手,那張藥紙上沾著桑寄生的碎末。
內侍臉色瞬間陰沉下來,抬手一揮,身後三人立刻散開。
「太后娘娘有令,若她已有身孕便活口帶回,若沒有身孕便死活不論!」
暗衛冷哼一聲。
「王爺也要見她,人不可能交給你們。」
「秦太醫明日原要診脈,人卻在今夜跑了,太后的親外甥女絕不能落到旁人手中!」
眼看搜查的人逼近佛龕,阿蠻用力掙脫沈清辭的手,彎腰從後牆缺口竄了出去。
「後面有人!」
宮中密探厲喝一聲,破窗追出。
阿蠻故意踩出巨大的水花,直奔院外草垛。
密探身法極快,一把扯住她的包袱。
「站住!」
阿蠻回身便是一記狠踢,直逼對方下盤。
王府暗衛見狀立刻抽刀攔住內侍。
「人是王府先找到的!」
兩撥人瞬間在草垛旁戰作一團,刀劍相交發出刺耳的聲響。
趁此大亂,沈清辭從佛龕後閃出。
她抄起火堆里未熄的木條,將破瓦罐里僅剩的幾滴燈油全數潑向廟後的乾草垛。
乾草外層雖濕,內里卻極易點燃。
火苗瞬間竄起,借著風勢直逼馬廄。
沈清辭抓起地上的石塊,用力砸向拴著的馬匹。
馬匹受驚後嘶叫著掙斷韁繩,瘋狂踩踏宮中密探掉落的燈籠。
「山匪下山了,搶馬!」
沈清辭用盡全力嘶喊。
黑夜加上大火與受驚的馬匹,伴隨著這一聲嘶喊,院內瞬間亂作一團。
兩撥人都怕對方搶得先機,更怕真有山匪伏擊,紛紛退守回去護住馬匹。
阿蠻趁機鑽過牆洞,一把架起沈清辭,借著夜色沖入廟後的密林。
……
狂奔出數里地,雨水徹底澆透了主僕二人。
阿蠻癱靠在樹根下,解下滴水的包袱,臉色十分難看。
「姑娘,銀票毀了。」
沈清辭接過一看,心底不由得發緊。
銀票雖是堅韌的桑皮紙未曾碎裂,上面的硃砂印信和墨跡已被泥水洇成一團,根本無法再去錢莊驗看兌取。
「碎銀還有多少?」
「只剩十三兩了。」
「夠走一段,不坐車便是。」
沈清辭將廢紙扔入泥水,咬緊了發白的下唇。
樹林外傳來三長一短的悽厲哨音。
緊接著山路另一頭,同樣的哨音遙遙呼應。
阿蠻抓緊手裡的短刀,望向前方被雨水沖刷的泥坡,連帶著嗓音也跟著發顫。
「姑娘,他們封林了!」